第二十七章归坡收心,重理山河
书名: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边涧 本章字数:2572字 发布时间:2026-11-15

列车轰隆西行,窗外的景致一点点从连片的楼房、纵横的河道,换成一望无际的平原,再慢慢过渡到沟壑连绵、黄土覆顶的群山。

串联队伍的喧闹,在漫长的归途中慢慢淡了。一路上高歌争辩的少年,有的倦了靠在座椅上打盹,有的还在兴致勃勃地反复说起在北京、上海的见闻,说起集会时沸腾的场面。栓柱多半倚着车窗,一言不发地向外望着。

这一趟远行,他没有跟着卷入过激的纷争,守住了爹娘反复交代的底线。只是那一座座大城的模样,天安门的庄严,上海街头奔流的人车,江南水乡弯弯曲曲的河道、乌篷船,还有各地口音不同、神态各异的人,全都清晰地刻在了他心里。从前课本上干巴巴的地名、简略的插图,如今都有了鲜活的模样。他眼界宽了,心里装下的不再只有黄土坡的田地、工分和课本习题,只是这份开阔里,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最惦念的,还是黄土坡上那个小院,惦念爹娘,惦念栓英、栓兰和栓军。不知道这段日子,学堂是不是依旧停着,弟妹们有没有坚持看书,家里的农活,爹娘能不能忙得过来。

一路辗转换乘,步行走完最后一段土公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村子的轮廓。秋风卷起黄土,熟悉的窑洞、矮墙、成片的庄稼地扑面而来。离家多日,再踏回这片土地,栓柱心头五味杂陈。

队伍在公社门口解散,同伴们互相道别,各自回家。不少人还约着,若是风潮继续,以后还要再结伴出去。栓柱简单和他们作别,独自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顺着小路往村里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小院的柴门虚掩着。王桂香听见脚步声跑出来,一眼看见儿子,眼眶立刻就红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见他身上虽沾满风尘,人好好的没有受伤,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陈守田放下手里的锄头,静静站在一旁,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栓英、栓兰、栓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哥哥,叽叽喳喳问外面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油灯底下。栓柱没有讲那些热闹喧嚣的场面,只挑稳妥的话说,讲北京宽阔的街道,讲上海有跑不完的汽车,讲南方的河网、不一样的庄稼。关于一路上那些激烈的争吵、混乱的场面,他一句不提。他记着叮嘱,那些风浪里的躁动,不必带进这个好不容易保住安稳的小院。

他带回的见闻,听得弟妹们满眼发亮。栓英轻声说:“学堂一直没有复课,老师很少来了,很多同学都到处闲逛,或者跟着大人下地。我们几个,还是每天抽空看书,只是遇到难懂的题目,没人可以问。”

这话正中栓柱心底的预料。大串联的浪潮还没有退去,公社的学校依旧停摆,正式开课遥遥无期。课堂秩序散了,课本被搁置,不少孩子就此丢下书本,日日游荡。陈家几个孩子没有跟着乱跑,可缺少老师指引,自学走得艰难。

栓柱放下行囊,把一路风尘先放在一边。

“学堂不开,咱们就在家里接着学。”他缓缓开口,“以后我带着你们。”

往后的日子,日子又有了新的节奏。

白日里,栓柱照旧跟着村里的劳力下地挣工分,割谷、翻地、担土,一样活计不落下。村里人还在持续谈论串联、谈论外面传来的各样消息,时不时还有小队组织集会。栓柱依旧保持从前的样子,不主动往前凑,能避开争执就避开,只本分做好农活。偶尔有人来问他大城市里的热闹,他也只是淡淡几句带过,从不渲染那些激昂的场面。

到了傍晚收工,便是属于姐弟几人的读书时光。

小院的油灯按时点亮,矮桌上摊开几本旧课本、一叠粗糙的草纸。栓柱坐在正中,栓英、栓兰、栓军围着他。从前他只是和弟妹一起温习,如今不一样了。走过那么多城市,见过更广阔的天地,他讲解课文的时候,不再局限于书本上寥寥几句话。

讲到地理,说起长江、黄河、大城市,他可以把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讲给弟妹听。他讲黄浦江上往来的轮船,讲天安门广场的开阔,讲南方湿润的气候、水乡的小桥流水。书本上的文字不再是空洞的符号,有了画面,有了温度。

讲到语文里描写风物的段落,他见过山河大城,理解更深,讲起来也通透。遇到算术难题,他静下心细细推演,再慢慢讲给妹妹和弟弟。

他也会把一路上的思考悄悄沉淀下来。从前读书,只是一心想要考学、跳出蒙昧;走过这一趟,他慢慢懂得,读书不单单是为了一张录取通知。天地很大,世上有无数种生活,而知识,是看懂这个世界的依仗。

只是外面的风声,依旧一阵紧似一阵。

村里时不时传来消息,邻公社、县城里风波不断,时不时有人被揪出来批判,不少教员都受到冲击。李老师也已经不再来公社这边,没人知道她现在的境况。栓柱听说的时候,心里暗暗担忧,也越发谨慎。

他们夜里读书,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虽然不必像早年那样躲躲藏藏,怕被人发现私自学字,可在这样的时局下,闭门埋头读书,依旧容易招来闲话。偶尔有邻居路过院墙外,听见里面讨论功课的声音,便有人私下议论:“外面都在跟上形势,陈家几个孩子,还天天抱着书本不放。”

闲话传到陈守田耳朵里,他夜里和栓柱商量。

“咱们读书是好事,可不能太过扎眼。”陈守田压低声音,“别天天傍晚亮着灯读到很晚,动静放小一点。功课分开学,有人来串门,就赶紧把书本收起来,别给人抓话柄。”

栓柱点头应允。

于是姐弟几个调整了法子。白日下地歇息的间隙,趁着旁人扎堆闲聊,他们会悄悄在泥土上用树枝默写生字、演算算式;傍晚只学到初更,便熄灯。遇到难懂的问题,栓柱在心里反复琢磨,慢慢梳理思路,第二天再讲给弟妹。

串联时没法读书的遗憾,此刻一点点被弥补回来。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自学,终究是权宜之计。没有老师,没有系统的课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走进正规的教室。

夜深人静,弟妹都睡下之后,栓柱常常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山风掠过树梢,远处村子里偶尔飘来口号声。他会回想这一路走过的城市,回想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回想那些形形色色、满怀热忱却也容易冲动的青年。

他庆幸自己守住了本心,没有被狂热裹挟,平安回到家里。可他也明白,这场风潮远没有结束,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他见过了外面的广阔世界,心里生出了更远的向往,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守好一家人,带着弟妹把书坚持读下去。

有一回栓兰仰着头问他:“哥,以后我们还能再去那些大城市吗?还能回学校上课吗?”

栓柱望向沉沉的远山,沉默片刻,轻声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也不知道学堂什么时候能重新开课。但是只要书读在自己肚子里,本事学到身上,机会若是再来,我们才抓得住。”

黄土坡的月色洒在小院,安静落在少年肩头。

串联的风尘已经洗去,山河见闻藏于心间。喧嚣洪流之外,一盏油灯,四个苦读的少年,依旧在动荡年月里,默默守住属于他们的一方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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