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初中光阴倏忽而过。
昔日懵懂隐忍的少年,彻底长开了。
这一年,栓柱整整十六岁。身形挺拔清瘦,脊背永远笔直,眉眼沉静内敛,比同龄少年多了数倍的稳重与克制。两年学堂苦读,他始终稳居年级榜首,品行端正、劳动勤恳、从无半分逾矩,硬生生用日复一日的踏实,冲淡了旁人对他家成分的固有偏见。
弟妹四人全员在校读书,是黄土坡上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小院彻底走出了暗夜偷学、提心吊胆的岁月,日日灯火安稳、书声清朗。陈守田的心气早已平和,不再颓废怨怼,夫妻二人唯求一家人安分守己、安稳度日、孩子们平稳求学,便已是此生最大知足。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席卷全国的时代浪潮,骤然冲破山村安稳,轰然拍进公社校园,打碎了所有平静。
大串联的风声,最先从县城、省城一路往下传,短短半月,彻底覆盖了乡镇村落。
原本规整有序的校园风气,一夜之间彻底倾覆。
往日里老师传道授课、学生伏案读书的课堂,不复存在。标语贴满围墙,传单散落校园,集会口号日夜不绝。所有课程无限期松散,读书不再是正事,外出串联、奔赴各地交流学习、跟上时代风潮,成了所有青年学生的“首要任务”。
最初听闻风声时,栓柱和父母的想法一模一样。
他出身特殊,来之不易的读书资格、一家人安稳的学业,全部是夹缝中挣来的侥幸。成分枷锁从未真正摘除,只是被他两年的优异表现暂时遮盖。别人可以肆意跟风、随心奔走、无所顾忌,唯独他,一步都错不起。
最初几日,全校学生纷纷组队报名、结伴远行,公社中学几乎走空大半。同学们热血沸腾、满心憧憬,向往走出闭塞山沟,去往大城市见世面、赶新潮。人人争先,唯恐落后,谁留守课堂,谁就会被贴上思想保守、消极落后、跟不上时代的标签。
唯有栓柱,一如既往按时到校、埋头自学、沉默留守。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凑热闹、不参与风潮、一心向学,便能守住本心、守住安稳。
可他很快发现,时代洪流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尤其他这样出身的少年,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起初只是同学私下非议。
班里激进的学生,屡屡当着众人的面嘲讽他:“全班都主动跟上新风,就陈栓柱一人躲在教室啃死书,消极逃避、态度滞后!”
“本来就是问题家庭出身,骨子里就抵触进步、害怕改造!”
“当初破格让你入学,给你改造上进的机会,你反倒消极抵触,太不知好歹!”
闲话日日滋生、愈演愈烈,从私下嘀咕变成公开指责。
那时的风气极端,最讲究立场、态度、站队。普通学生消极留守,顶多被批评两句思想不积极;可栓柱不一样,他是成分受限、破格入学的特殊学生。
对他而言,“不参与串联”不再是个人选择,直接会被拔高定性:抵触改造、态度消极、思想落后、辜负集体包容。
罪名一旦扣死,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很快传到大队、公社学校工作组耳朵里。
工作组迅速介入,专门针对栓柱的情况召开班级评议大会。
空荡荡的教室里,全校留校师生全部到场,气氛肃穆压抑。工作组干部端坐台前,目光锐利,句句带着重压。
“陈栓柱同学属于重点改造家庭子女,能够破格进入正规学堂读书,是集体的包容,是政策的宽大,是给你的上进改造机会!”
“如今全国青年踊跃参与串联学习、紧跟时代进步,所有人都在主动改造自我、提升思想。唯独你固步自封、拒绝参与、消极停滞,这就是态度问题、立场问题!”
“若持续消极抵触、拒绝跟上集体步伐,即刻取消学籍,收回所有入学资格,全家一并重新纳入重点监管!”
字字如锤,砸在十六岁少年心上。
取消学籍。
短短四个字,意味着他两年寒窗苦读尽数作废,意味着四个弟妹来之不易的正规学业全部受牵连,意味着陈家刚刚挣脱阴霾的日子,会瞬间打回谷底,甚至比从前更难、更压抑。
他不怕自己受苦,不怕旁人非议、不怕吃苦受累。
可他赌不起弟妹的前程,赌不起一家人的安稳。
台下的同学目光灼灼,有人激昂批判,有人当众表态划清界限,有人高声要求他立刻认错、主动参与、紧跟集体。
满场喧嚣、满场重压、满场裹挟。
栓柱站在教室中央,脊背紧绷,指尖冰凉,心底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只想安稳读书的执念,在时代大势面前,轰然崩塌。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不想跟风,不想远行,不想卷入洪流,可他没有退路。
普通孩子可以任性、可以选择、可以犯错;他不能。
他的安静是罪过,他的留守是消极,他的独善其身,是全家的祸端。
万般无奈,万般身不由己。
在全场注视之下,十六岁的少年,只能低头妥协,轻声开口:“我服从集体安排,愿意跟随同学外出串联学习。”
话音落下,全场批判声瞬间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附和与认可。
压在头顶的追责,暂时撤去。
可只有栓柱自己知道,这一刻的妥协,有多无奈、有多不甘、有多身不由己。
消息传回陈家小院,陈守田和王桂香瞬间陷入巨大的焦灼与担忧。
夫妻俩比谁都清楚外面风浪的凶险。大串联路途遥远、秩序混乱、局势动荡,年少学生成群结队奔走四方,看似自由新潮,实则处处暗藏风波、处处裹挟是非。
更可怕的是,栓柱身份特殊,在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别人出错可以谅解,他稍有不慎、一句失言、一件小事,就会被无限上纲上线,牵连全家倾覆。
王桂香红了眼眶,整夜无法安睡,反复叮嘱:“柱儿,娘不求你见什么世面、赶什么新潮,只求你在外安分守己、少说话、不掺和争执、不站队、不惹是非。平平安安出去,平平安安回来,就够了。”
陈守田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沧桑无力。
半生沉浮,他早已看透世道风浪。安稳从来不由人,大势之下,蝼蚁无从抗拒。他只能郑重嘱咐儿子:
“爹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不想去。可咱们家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出去之后,低调隐忍、谨言慎行、随众而行、不露头、不争先、不议论、不参与过激举动。
保护好自己,护住本心,无论外面多乱,守住分寸,守住本心,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万幸。”
一夜之间,小院所有安稳尽数消散。
曾经夜夜亮灯苦读、安稳求学的日子,被迫中断。
栓柱停下所有自学功课,收拾简单行囊。一床薄被、几件换洗衣物、一袋干粮、一壶凉水,便是全部行装。没有憧憬,没有期待,只有沉甸甸的无奈与忐忑。
出发那日,天光初亮,秋风萧瑟。
公社中学的串联队伍浩浩荡荡集结完毕,数十名少年学生背着行囊、举着标语、呼声嘹亮,整装待发。
栓柱混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他看着熟悉的校园、熟悉的黄土坡、看着远处自家小院的炊烟,心里万般不舍。
他舍不得书桌课本,舍不得安稳求学的日子,舍不得灯下陪弟妹读书的安稳时光。
可他别无选择。
随着一声出发口令,队伍浩浩荡荡踏上公路,浩浩荡荡奔赴远方。
尘土飞扬,脚步匆匆,少年们的口号响彻山野,热烈而汹涌。
十六岁的栓柱,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被迫告别安稳学堂、告别小院灯火、告别埋头苦读的平静岁月,第一次远离故土,奔赴陌生纷乱的山河。
一路向东,一路风尘,一路身不由己。
别的少年满心热血、满眼憧憬、满心奔赴远方的热闹与新鲜。
唯有栓柱,一路沉默、一路谨慎、一路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万众追捧的远行,从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他不得不扛的责任,是他为全家换取平安、为弟妹守住学业的无奈妥协。
洪流滚滚,世道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