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栓柱已是十四岁。身形抽得挺拔,眉眼依旧沉静,一年扫盲伴自学的苦功,早已在他心底扎下深厚根基。
报名的申请递到大队,又是一番拉锯式的评议。不少人依旧揪着陈家的成分不放,言辞谨慎,生怕担责;当初为栓柱说过话的老组长,连同认可政策的支书,反复拿出公社新下发的文件,以劳动表现、平日品行、入学考试择优录取的条文据理力争。
陈守田这一回没有再去找周明远托人情,只是带着一家人本本分分出工劳作,不多辩、不奔走,把一切交给考试。
统考那日,考场设在公社学校的土坯教室里。同场的少年大多是根正苗红的子弟,不少人听闻栓柱的来历,目光里带着打量与疏离。栓柱心无旁骛,提笔从容作答。那些日夜在油灯下演算、反复诵读熟记的内容,顺着笔尖落在试卷之上。
成绩张榜那天,整个公社都吃了一惊。
栓柱名列前茅,分数远远超过录取线。
白纸黑字的分数摆在眼前,成了最硬的凭据。公社几经复核,终于批复下来:准许栓柱入读公社附设初中班。
拿到录取通知的时候,栓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颤。从躲在小院黑夜里偷学,到扫盲班后排的角落,再到堂堂正正踏进正规初中的校门,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四年。
开学那日,他换上洗得平整的粗布衣裳,独自走进初中课堂。教室里的目光形形色色,有好奇,有忌惮,也有佩服。他照旧选择靠边的位置,安分听课,不张扬、不争先,只是牢牢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课堂上老师提问,他应答条理清晰;课后功课,次次工整优异。日子久了,任课老师都清楚,这个沉默的少年,是班里最肯下苦功的学生。
栓柱站稳脚跟之后,陈守田夫妇心里慢慢生出了新的期盼。栓英、栓兰还有年纪尚小的小弟栓军,这些年跟着哥哥一同识字念书,底子打得扎实,品行也都安稳本分。
趁着政策尚有松动,大队、公社见栓柱在校表现端正,学业出众,一家人常年勤恳劳动、从无差错,渐渐放下了原先的重重顾虑。姐弟几个依次递交入学申请,同样参加适龄的入学测验。
栓英性子稳,读书细心;栓兰聪慧灵动,一点就通;年纪最小的栓军,跟着哥哥姐姐耳濡目染,早早便喜欢捧着书本。几人考试全都顺利通过。
于是,黄土坡上的陈家小院,慢慢成了村里一桩让人惊叹的新鲜事。
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富农家里,四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了正式的学堂。
十四岁的栓柱坐在初中的教室里,栓英、栓兰进了高小,年纪最小的栓军踏入初小的校门。每天清晨,四个孩子背着粗布缝制的书包,先后出门,分头去往学校。
村里的闲话没有彻底断绝,偶尔还是有人低声议论,说陈家是撞了大运。可更多的人,看着孩子们每日早早出工帮家里干活,干完活再赶去上课,读书用功、待人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议论声便慢慢淡了下去。
陈守田和王桂香,每日站在院门口目送儿女离去,心底百感交集。
从前只求孩子们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不敢奢望能进正规学堂。谁能想到,当年那一盏私授的麻油灯,一点暗夜的星火,如今照亮了四个孩子的求学路。
夜里的小院依旧安静。四个孩子放学归来,围在一张矮桌旁,各自摊开课本写作业。不再需要听见脚步声就慌忙熄灯收书,不必再躲躲藏藏。油灯暖光落在四张稚气又认真的脸上。
栓柱偶尔抬眼,看看身旁埋头写字的弟妹。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成分的枷锁没有完全消失,前路依旧藏着风雨,他们比别的孩子要更谨慎、更努力。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和别的少年一样,光明正大地坐在教室里读书,握着铅笔,去看书本之外更广阔的天地。
黄土坡的风穿过院门,吹起书页。
一盏灯,四个求学的身影,是这个困顿家庭里,最鲜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