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两年磨剑,又迎希望
书名: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边涧 本章字数:1955字 发布时间:2026-11-15

日子就在扫盲班的夜色、灯下自学的安静里,缓缓淌过一年。

扫盲班的课程早就结束了。多数学员认会几百个常用字、算得清账目,便不再来上课,该下地依旧下地。栓柱姐弟却没有停下脚步。

没有了李老师课后悄悄指点,栓柱便靠着那几本借来的旧课本,一点点自学。白天挣工分,割草、犁地、担粪,样样不落下;等到夜里小院安静,麻油灯一盏,他带着栓英、栓兰一起读书演算。遇到难解的字句、绕人的应用题,他就反复琢磨,实在想不通,便记在纸条上,等到偶尔遇见李老师,趁着四下无人,飞快问上两句。

他始终记得父亲的叮嘱,收敛锋芒,安分守己。在村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少年,不与人争执,不炫耀学识。旁人只当他当初在扫盲班识了几个字,顶多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单,谁也不知道,两年光阴里,他靠着一本本旧书,已经学到了远超小学的内容。栓英、栓兰也跟着他稳步苦读,姐妹二人性子沉静,识字算数都越来越稳。

陈守田看着儿女日复一日的坚持,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敢奢望太多,只盼孩子们能守住这份学问,不至于一辈子困在蒙昧里。成分的枷锁还沉甸甸悬在头顶,他从不敢去想,栓柱还有机会踏进正规学堂的大门。

这一年的夏初,麦收刚收尾,公社传来一阵牵动整个山村的风声。

上面有新通知,要恢复招收新生,开办正式的公社小学附设初中班。不再只看往日死板的成分一刀切,除了优先招收贫下中农子弟之外,对于劳动表现好、一贯安分、确实天资出众的适龄少年,经大队评议、公社审核,也可以报名参加入学考试,凭成绩择优录取。

消息像一阵热风,吹遍黄土坡的沟沟坎坎。

田间地头、村口井台,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大事。多少年了,正规学堂的门槛,对成分不好的人家,几乎是死死封死的。如今居然有了考试择优的说法,哪怕名额极少、审核极严,也足以叫人心头震荡。

栓柱那日正在坡上割麦,听同队的社员闲聊说起,镰刀顿在麦秆上,半晌没有动作。

风掠过麦浪,沙沙作响。

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只是这个梦,早被成分二字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扫盲班已是难得的特例,他本以为,自己的读书路,最多也就止步于此。

可现在,消息明明白白传了过来:要考试,凭成绩说话。

他攥紧镰刀,掌心微微发颤。

收工回到小院,栓柱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爹娘。

王桂香一听,又惊又慌:“真有这样的政策?可是……咱们家的情况,能报名吗?万一报上去,招来闲话,连眼下安稳的日子都保不住。”

陈守田垂着头,指尖一下下摩挲烟袋杆,久久不语。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凶险。政策松动是一回事,大队评议、公社审核又是另一回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差错,便是风波。

但他抬眼看向栓柱。少年身形长开了,眉眼依旧沉静,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渴望。两年自学,日夜不辍,这孩子为读书吃的苦,他全都看在眼里。

“机会摆在跟前,不容易。”陈守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是稳成,风险不小。可若是不去试一试,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时机。”

夜里,油灯亮了很久。一家人低声商量。

栓柱自己心里清楚其中的分寸。他不天真,知道就算考试考得再好,大队评议那一关、公社复核那一关,都很难。可两年自学,那些书本上的字句、一道道演算的题目,不是白白熬出来的。他想试一试,想凭自己学到的东西,去考一次。

“爹,娘,我想报名。”栓柱说得很稳,“我好好考试,别的我不多想。评议的时候,我平时上工不偷懒,从来没有惹过是非,只求大队能公平看待这次考试。”

陈守田点了点头:“好。咱们去问问支书,先打听清楚报名的规矩。咱们不托人情、不找旧关系,一切按流程来。能不能报,听大队的意思。”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议论四起。不少人家都忙着给自家孩子准备报名,也有人听说栓柱想要报考公社初中,私下里议论纷纷。

“陈家那娃还想上正式中学?扫盲已经是破例了,还想往学堂里钻?”

“政策是那么说,择优录取,可成分摆在那里,哪有那么容易。”

闲话飘进耳朵里,栓柱一概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工,收工之后,便抓紧所有空余时间复习。以前自学的课本、积攒的演算草纸,都翻了出来。白天在地里干活,歇息的时候,他就在土地上拿树枝默写生字、演算习题。

李老师听说了这件事,寻了个四下无人的时候找到他,神色复杂:“栓柱,这条路很难。笔试凭本事,可评议一关,变数太大。你要有落榜的准备,不要把全部希望都押上去。”

“我明白,李老师。”栓柱微微躬身,“就算考不上,我也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

李老师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把手里一本保存完好的旧复习册子悄悄塞给他:“拿去用,别让人看见。尽力就好。”

麦收后的日头越来越烈,黄土坡上暑气渐起。

报名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栓柱一边日复一日下地挣工分,一边埋头温习功课。

扫盲班给了他第一束光明,两年的自学,让他攒下底气。如今,一道更遥远、也更诱人的门,遥遥向他敞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栓柱心里一直清醒:考试看分数,可命运,从来不止一张考卷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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