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盲班夜夜按时开课,日子一天天平稳滑过去。
公房里那两盏煤油灯,夜夜准时亮起。学员们来了又走,吵吵嚷嚷,唯有栓柱姐弟,永远守着后排靠边的那条长凳,安静来去,极少和旁人搭话。
李老师心里的疑惑,一天天变重。
扫盲班的进度很慢,大多数学员认一个生字要反复念上十几遍,简单的进位算术,琢磨许久还是糊涂。可栓柱不一样。
课本上的内容,他一点就透,抄写工整,听写几乎不出错。有时候李老师在黑板上临时出几道拓展的算术题,本是给学得快的成年人试着琢磨,转头再看,栓柱的草纸上已经写好了清清楚楚的演算步骤。
她起初只当是陈守田在家提前教了一点基础,可几次课间试探之后,才发觉远不止如此。
这天夜里下了课,其他人呼啦啦往外走,院子里喧闹一片。栓柱正帮栓兰收好炭笔,准备跟着妹妹出门,李老师轻轻叫住了他。
“栓柱,你稍等一下。”
姐弟俩脚步一顿。栓英下意识停下,担忧地看向哥哥。栓柱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先到门外等着,自己转过身,恭恭敬敬站在讲台跟前。
土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油灯噼啪地跳着灯花。李老师拿起栓柱方才交上来的草纸,指尖点在上面一行算式上,轻声问:“这些,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你爹,以前是不是教了你不少?”
栓柱垂着眼,老实回话:“是,夜里在家教的,学了两年。”
“两年?”李老师怔了怔,翻了翻他写的短句,字迹干净,语句通顺,哪里还像一个刚进扫盲班的文盲,“你这个底子,跟着班里的进度,太委屈了。这里教的,对你来说太浅。”
这话落在栓柱耳里,心口微微一热。这么久以来,人人看他,先看见的都是他家的成分,很少有人留意他肯不肯学、学得好不好。
李老师是真心惜才。她在公社教书多年,见过不少山里孩子,却很少见到这般沉静、悟性又高的。别的孩子学字是硬熬,栓柱像是一点就能打通,一点不浮躁,藏得住本事。
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这里还有几本旧课本,是从前正规学堂用的,难度比扫盲课本深。要是你愿意,每次下课之后,你可以多留一小会儿,我抽空给你讲一点。只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栓柱猛地抬眼,眼里一瞬间亮起来,随即又迅速压下去。他心里清楚这份好意有多难得,也明白其中藏着风险。
“谢谢李老师。”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想学。但我知道要小心。”
李老师叹了口气,眼底带着无奈。她喜欢这个孩子,愿意多教,可那条看不见的红线,横在那里。她是公社派来的教员,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公开给富农子弟开小灶,一旦传出去,很容易被人扣上立场不稳、偏爱问题家庭孩子的帽子。
“咱们只在课后,人全都走干净之后再说。”李老师叮嘱他,“不能对外讲,也不要在班里显露。该怎么听课就怎么听课,该低调依旧低调。你学得再好,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抢风头。”
“我记住了。”
自此之后,栓柱便多了一段独属于他的时光。
每晚下课,他先把栓英、栓兰送到公房门外,嘱咐她们慢慢走,在路口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等所有学员散尽,院里静下来,李老师才从包袱里翻出泛黄的旧课本、卷边的算术册子,借着还没吹灭的煤油灯,一点点给他讲更深的内容。
有文言短句,有应用题,还有简单的地理常识。这些,是陈守田凭早年记忆,也很难完整教给他的东西。
栓柱学得极专心,一字一句记牢,遇到不懂的地方,轻声提问。他珍惜这短短几十分钟,像久旱的土地接住难得落下的雨。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一晚,隔壁小队一个回去得晚的社员,折返回来拿落下的草纸,远远隔着窗缝,看见公房里只剩李老师和栓柱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一本书。那人脚步顿了顿,没进去,悄悄走开了。
闲话,慢慢开始滋生。
先是零碎的嘀咕,在田埂上、井边慢慢传开。
“听说李老师单独给陈家那小子补课呢。”
“一个富农家的娃,值得教员单独费心?”
“扫盲班本来是给咱们正经社员脱盲的,别是偏疼过头了。”
话越传越歪,有人开始往别的地方揣测。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守田耳朵里。那天栓柱夜里回家,兴冲冲地跟父亲说起,今晚李老师教了新的算术题。陈守田听完,脸上没有跟着高兴,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李老师是好心,我心里感激。可闲话起来了,风险就跟着来了。”
栓柱一愣,心里那一点欢喜,慢慢沉下去。
“爹,我……”
“我知道你想学。”陈守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咱们不能拖累李老师。她肯私下教你,是担着干系的。万一有人往公社去反映,她要受批评,咱们好不容易拿到的上课资格,说不定也会一并收回去。”
栓柱低下头,指尖攥紧,心里万般不舍,却也懂父亲说的道理。得来的光亮太脆弱,稍有不慎,就会重新熄灭。
第二天晚上下课,学员照常散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栓柱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失落:“李老师,往后……您别单独给我讲课了。外面有人说闲话,我不想连累您。”
李老师手里正拿着那本旧课本,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少年低垂的眉眼,心里又惋惜又心疼。她何尝不知道风声已经起来,只是舍不得这个难得好学的孩子。
她沉默好一阵,轻轻合上书本:“好,我听你的。不单独补课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书你可以先借回去,在家慢慢看。不懂的地方,你写在纸上,下次上课趁没人的时候,悄悄问我一句。咱们尽量避着人。”
她没有彻底断掉栓柱求学的路子,只是把方式变得更加隐晦、更加小心。
栓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走出公房,夜色沉沉,妹妹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等着他。姐弟三人顺着土路往家里走。晚风拂过树梢,栓柱怀里揣着那本借来的旧课本,薄薄的纸页,沉甸甸的。
他依旧能读书,依旧能一点点往前走,只是每往前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偏见像一层散不去的薄雾,笼罩在他的求学路上。有人惜他天资,愿意伸手相助,却又被世道的规矩牢牢捆住,不敢太过靠近。
回到小院,陈守田看见那本旧课本,没有阻拦,只是和栓柱约定:书只能在家看,看完妥善收好,绝不带到外面;有疑问,记在纸上,谨慎去问。
夜里,那盏久违的麻油灯,又一次在土屋里面亮起来。
不再是当初躲躲藏藏、害怕被人听见读书声的光景,可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依旧刻在一家人心里。
栓柱坐在灯前,翻开泛黄的书页。
公房的灯火给他打开一扇门,可前路之上,还有数不清看不见的关卡。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只知道,手里这一点点读书的机会,他一定要稳稳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