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盲班开课的日子,来得很快。
天色刚擦黑,大队公房里就点起两盏大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在土坯墙上,照亮一排排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长桌。村里来上课的社员、少年三三两两往屋里走,说说笑笑,空气里满是新鲜热闹的气息。
栓柱领着栓英、栓兰,走在最后。出门之前,陈守田又细细叮嘱了一遍,话不多,分量很重。
“进去好好学,不要张扬,不和人争执。别人不搭理你们,也别往跟前凑。你们能坐在这里,是公社特批的机缘,一步都不能走错。”
姐弟三个牢牢记在心里。栓柱把两个妹妹护在身侧,三人穿着洗得干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脚步放得很轻。
一跨进公房的门槛,热闹的声响忽然有片刻滞涩。
不少人目光转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提防,还有淡淡的疏离。先前村里早就传开了,这三个是陈守田家的孩子,成分不好,靠着公社批条才得来上课的机会。
靠近前排的几个少年,看见他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空出一截距离,刻意隔开。还有两个婶子低声咬耳朵,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到栓柱耳朵里。
“富农家的娃,居然也能来上扫盲班。”
“说是公社同意的,咱们别沾,免得惹麻烦。”
栓英身子微微一缩,下意识往栓柱胳膊边靠紧。栓兰也攥住姐姐的衣角,小小的脑袋垂下去,不敢抬头看人。
栓柱面上不动声色,像没听见那些闲话,带着妹妹走到靠后、靠边的一张长凳坐下。这里人少,离旁人远些,正好安生。他示意两个妹妹坐好,低声跟她们说:“别怕,只管看黑板,听课。”
讲课的是公社派下来的李老师,一个中年女人,性子平和,课前清点人数,看见栓柱姐弟,也只是淡淡点头,没有格外优待,也没有刻意苛待,按流程翻开课本,开始授课。
扫盲班本就是给目不识丁的人开的。第一课,从最简单的生字教起:人、口、手、山、田,一笔一画,慢慢讲解,领着大家反复诵读,又教最基础的加减法。
教室里大半人都是头一回摸书本,认字慢,念得磕磕绊绊,算算术更是要掰着手指头。
这些内容,栓柱两年里早就跟着父亲学熟了。书上的字他全都认得,简单的口算在心里面片刻就能算出结果。可他没有半分显露,安安静静坐着,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老师提问的时候,旁人争先恐后举手,他始终垂着眼,不抢话、不出风头。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她很快留意到这个安静的少年。
别的人跟着诵读,要么含糊,要么跟不上节奏;唯有栓柱,口型稳稳跟上,字音清晰。布置下当堂的抄写练习,旁人一笔一画摸索,写得歪歪扭扭,栓柱握着炭笔,字迹整齐端正,写完之后,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坐着,等着下一段授课。
李老师心里暗暗诧异。扫盲班的学员大多零基础,怎么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少年,底子这样扎实?她不动声色,没有当堂问出来,只是默默把栓柱记在了心上。
栓英学得认真,她跟着老师慢慢认字,遇到记不住的字,就悄悄往哥哥这边瞟一眼。栓兰年纪最小,坐不住,时不时走神,栓柱便用胳膊轻轻碰一碰她,提醒她专心。姐弟三个安安静静挤在一条长凳上,自成一方小小的角落,不和周围的人搭话。
一堂课两个时辰,油灯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汗味,在屋里缓缓散开。
下课的铜锣敲响的时候,屋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学员们纷纷起身,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生字,说笑打闹,约着明天晚上再来。
栓柱收好炭笔和粗糙的草纸,带着两个妹妹,不等人挤过来,早早起身往外走。
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继续小声议论,他们全都置之不理,脚步平稳,走出公房,融进暮色里。
走在回小院的土路上,晚风凉凉的。栓兰憋了一晚上,这时才小声开口:“哥,刚才他们都不愿意挨着我们坐。”
栓柱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两个妹妹,声音温和:“我知道。咱们有地方读书,已经很好了。别人怎么想,我们管不了,好好学字算数,就是不辜负这次机会。爹说了,低调本分,才不会生出是非。”
栓英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还有一点委屈,却也听懂了哥哥的话。
回到家,陈守田和王桂香正坐在院里等候。看见姐弟三个平安回来,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课上得怎么样?有没有惹出什么事?”陈守田问道。
“没有,我们都好好听课,没有和人争执。”栓柱如实说着,把课堂上旁人疏远避让的事,也一并讲了出来。
陈守田听完,并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意料之中。批条给了你们听课的资格,可旁人心里的顾虑,不是一张纸就能消掉的。慢慢来,长久看,你们踏实好学,不惹是非,日子久了,别人慢慢也就习惯了。”
顿了顿,他又看向栓柱:“课上教的东西,对你来说浅了,记住,藏住本事。不要当众显摆,免得招人嫉恨,惹来闲话。”
“我记住了,爹。”栓柱应声。
这天夜里,他们没有再点亮那盏藏在屋内、用来偷学的麻油灯。
不用再提防墙外的动静,不用听见脚步声就慌忙吹灯收书。今夜学到的内容简单,姐弟几个互相考了考生字,早早歇息。
只是栓柱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
公房里那盏明亮的煤油灯,黑板上一笔一画的生字,是他盼了两年多的光景。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课堂里读书。可他也清清楚楚明白,这份光亮,带着一层隔阂,一层别人投来的、隔得远远的提防。
机会得来不易,他更要沉下心。
别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安分寡言、老老实实听课的富农家少年;可他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不肯熄灭的念想。
往后的夜晚,扫盲班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李老师渐渐常常单独拿一些稍微深一点的题目、短句,悄悄递给栓柱,让他试着写一写。她没有当众特殊对待,只是借着课间短暂的空隙,悄悄看一看他写的字。
少年笔下的字越来越稳,眼界,也跟着这一盏公房灯火,一点点向外舒展。
黄土坡的夜色依旧厚重,但栓柱的世界,已经不再只有小院里那一点偷偷摸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