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上的日子,是跟着庄稼的枯荣一轮一轮往前走的。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寒暑交替,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晃眼,两年光阴就悄无声息滑了过去。
这两年里头,陈家小院那盏麻油灯,只在最深的夜里、全村都沉入寂静的时候,才会悄悄亮起。最开始陈守田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大石,每一次开课之前,都要先让王桂香到院门口静立许久,仔细听四下里的动静,确认隔壁没有声响、路上没有夜行人,才敢闩紧屋门,把油布包裹的书本从房梁上取下来。头几个月,他们格外谨慎,授课的时间压得很短,常常只学半个时辰,就匆匆收卷归置,不敢久熬,生怕灯光漏出去一丝,或是低语的声音飘到墙外,惹来旁人疑心。
可预想里的风波,迟迟没有到来。其中缘由,陈守田和栓柱慢慢才品出来。
自打陈家扣上富农的名头之后,村里不少人家,心里都存着一份忌惮。那个年月,人人都怕沾上边、怕被牵连。和陈家走得近一点,闲话就容易落到自己头上,万一遇上清查,说不清道不明,平白惹一身麻烦。久而久之,邻里之间,自觉地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原先左右两户邻居,从前还会互相借个簸箕、换一点盐菜,农忙的时候搭把手。后来慢慢变了。路上远远看见陈守田、王桂香或是栓柱一行人过来,邻居们往往下意识放慢脚步,或是干脆拐到另一条岔路,避开碰面。就算避不开,碰面时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简单应付一句,不多停留,绝不主动搭话。谁家孩子若是跑到陈家院门口玩耍,大人看见,会急忙高声唤回去,叮嘱不要往这边凑。
大家不是刻意要来探查陈家的动静,而是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少来往、少接触,便少一分被连累的风险。夜里更是如此,邻居早早关上院门,熄了灯火,自顾自守着自家的日子,不会特意留心陈家院里有什么动静,更不会贴着墙根偷听。偶尔夜里屋里有一点压低的说话声,邻居听见了,也只当是夫妻俩商量农活家事,不愿多打听,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转身自顾睡下,不肯多生事端。
这份旁人刻意的疏远,阴差阳错,反倒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了屋里灯下的秘密。
两年的时光,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暗中学问里缓缓淌过。栓柱从十一岁长到十三岁,身形拔高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沉静,话依旧不多,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埋头干活、沉默本分的模样。白天跟着生产队下地,割草、放牛、翻地、收粮,样样活计都做得扎实利落,谁也看不出,这个不爱吭声的少年,心里装着一肚子的文字与算式。
夜里的功课,陈守田一点点带着他稳步向前。早先的语文、算术课本早就学完了,陈守田凭着自己当年在公社干事积攒的底子,凭着几本残存的旧册子,给栓柱讲更深的四则运算、应用题,讲短文、书信,教他认字、练字,教他看懂简单的账目。栓柱悟性本就出众,又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白日放牛的时候,坐在山坡石头上,没有人看见,就在沙土上拿荆条默写生字、推演算式,反复温习夜里学过的内容,一点不肯荒废。
陈守田看着长子稳步长进,心里既宽慰,又生出新的念头。家里还有两个女儿,栓英比栓柱小两岁,栓兰又比栓英小一岁。两个小姑娘日日跟着母亲搓麻、拾柴、挖野菜,整日和泥土野菜打交道,没有半点读书识字的机会。陈守田常常看着她们,心里叹息。女孩子生在这样的家里,命更苦,若是一个字都不识,往后一辈子,处处受人拿捏。既然夜里的读书一事,两年都安稳藏住了,何不慢慢,也带着两个女儿一起认些字,学一点算术?
只是这件事,又多了一层风险。多两个人一同学,屋里说话的声音难免变多,人多,就更容易走漏风声。陈守田反复斟酌了许久,和王桂香细细商量,定下了新的规矩。
不能一下子全都凑到灯下。先从大妹栓英开始。栓英性子文静,心思细,嘴巴紧,不容易在外随口乱说。等栓英学稳了,再慢慢带上栓兰。并且再三交代姐妹二人,这件事,是全家最重的秘密,出了这个院门,半个字都不能提,和村里别的小姑娘玩耍的时候,绝不能说起认字、书本、算数这些字眼。
那天夜里,等栓军早早睡熟,陈守田把栓英轻轻叫到桌边。小姑娘还有些怯生生的,看着桌上那盏灯光微弱的麻油灯,看着摊开的泛黄课本,眼睛里满是新奇。陈守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跟她说清其中凶险:“英娃,爹教你认字,是心疼你。但是这件事,万万不能对外人说。一旦泄露出去,咱们全家都要遭殃。你能守住嘴吗?”
栓英用力攥着衣角,重重点头,小声应下:“爹,我记住了,谁都不说。”
于是夜里的灯下,不再只有父子二人的影子,慢慢添上了一个瘦小的姑娘。陈守田因材施教,栓柱底子厚,继续往深里学,练书写、学算账、读长一点的段落;栓英从头启蒙,先学最简单的生字,认日月山水,学一二三四。
又过了小半年,见栓英稳得住,从不在外面露出异样,陈守田才把二妹栓兰也加了进来。小小的栓兰年纪尚幼,坐不住,有时候学着学着就犯困,陈守田便放缓节奏,教她认简单的字,数数字,不急于求成。
每一晚的光景,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油灯的灯芯永远拨到最细,昏黄的光团只围住一张矮木桌。王桂香守在院门口放风,耳朵时刻留意墙外的脚步声、咳嗽声,一旦有一点异动,就轻轻叩两下门板。屋里的人立刻停下读书,把书本飞快卷起来,塞到床底预先备好的布包里,等到风声过去,再取出来继续。
姐弟三个,围在灯下,安静跟着父亲念书演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一句一句慢慢念。遇到难懂的地方,陈守田便慢慢拆解,耐心讲解。从前他一个人教栓柱,如今要兼顾三个孩子,耗费的心力更重,白日在生产队劳作一天,身子本就疲惫,夜里依旧强撑着精神授课,常常讲着讲着,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可看着三个孩子专注的眼神,他又舍不得停下。
栓柱慢慢也帮着分担起来。他学得最早,底子最牢,有些简单的生字、基础的算术,等父亲忙不过来,或是身子乏累的时候,就由他带着两个妹妹温习。
白日在外,姐弟几个和寻常农家孩子没有半点区别。栓英跟着村里姑娘拾柴,别人闲聊说笑,她安静听着,绝不说自己认得字;栓兰和小同伴挖野菜,别人说什么,她跟着附和,藏起自己会数数的本事;栓柱放牛下地,沉默寡言,和从前一样。有时候村里有人议论学堂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姐弟几个听见了,也只是默默低头,面上不露半分波澜,仿佛读书二字,和他们毫无干系。
偶尔也会有惊险的瞬间。有一回村里夜里查巡逻的社员,沿着村路慢慢走过陈家墙外,脚步声慢慢靠近小院。院门口放风的王桂香心里一紧,连忙轻叩门板。屋里几人瞬间屏息,陈守田飞快把油布包收拢,塞回床底,吹灭油灯,屋里一下子沉入黑暗。几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大气不敢喘,直到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村路尽头,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每一次虚惊过后,一家人就更加谨慎。授课的时长又刻意缩短,书本收纳得更快,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好在邻居们依旧是那副避而远之的样子,不愿靠近、不愿打听,这份隐秘的灯下课业,就这么一年一年安稳延续。
两年时间,漫长又仓促。黄土梁上的风吹了一轮又一轮,庄稼收了两回,寒冬的积雪落了又化。旁人眼里,陈家依旧是那个抬不起头、人人避之不及的富农人家,家里几个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普通娃。没有人知道,在那座冷清小院紧闭的房门之后,一盏微弱的油灯,悄悄托着三个孩子的笔墨梦。
栓柱已经可以流畅地读完整篇课文,会记账,会算复杂的应用题,一手字也练得端正;栓英认下上千个字,能看懂简短的句子,会做基础算术;年纪最小的栓兰,也认得不少常用字,能顺利数数、做加减。只有年纪太小的栓军,还不懂这些,每天早早睡去,不知道姐姐哥哥们夜里的功课。
这一晚,课业结束,陈守田把书本仔细用油布一层层裹紧,栓柱帮着他举着油灯,看着父亲踩着木梯,重新把包裹放回房梁的缝隙。梯子落地,陈守田看着眼前三个孩子,眼底有欣慰,也有化不开的忧虑。
“咱们这样读书,是偷着来的,见不得光。”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两年了,没有出事,是运气,是旁人不愿沾咱们的边。可运气不会一直都在。哪天若是有一点疏漏,所有的一切,都会毁掉。”
栓柱抬眼看向父亲,轻声道:“爹,我们都记牢规矩,会一直小心。”
栓英和栓兰也跟着轻轻点头。
陈守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栓柱的头顶,又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发顶:“爹不求你们将来大富大贵,只求识得几个字,看得懂书信,算得清账目,往后不至于像很多庄稼人那样,睁眼瞎,处处受人哄骗。这条路难,可只要咱们守得住秘密,就尽量多读一点。”
夜色沉沉,月光从院墙上方漏进来,落在院子的泥土地上。远处村庄一片寂静,没有谁知晓,这个被所有人远远躲开的小院,藏着一份独属于黑夜的书香。
两年疏离换来的安宁,是侥幸,也是枷锁。灯下的文字给孩子们打开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可这方天地,永远只能藏在紧闭的房门与沉沉夜色之中。栓柱望着漆黑的房梁,心里清楚,他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算式,都裹挟着风险。他们能做的,只有长久地忍耐、沉默、谨小慎微,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黄土不语,长夜无声。陈家小院的油灯,依旧会在往后无数个安静的深夜,悄悄点亮,在旁人刻意拉开的距离庇护之下,慢慢教着姐弟三人,一笔一画,读懂人间字,算清世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