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洒在连绵起伏的黄土梁上,雾气一点点从山沟里散干净。陈守田沿着蜿蜒的山径慢慢下山,怀里攥着那只喝空大半的粗陶酒壶,壶身还残留着昨夜红薯酒浓烈刺鼻的余味。山风掠过耳畔,吹得他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微微发凉,昨夜在山洞里的痛哭、酒意裹挟下的愧疚,还有酒醒之后慢慢成型的打算,在他心底反复盘桓,一刻都没有停歇。
一路上遇见几个下地的社员,远远看见他,都下意识收敛了说笑的话音,目光淡淡的,带着一层疏远的隔阂,简单打一声招呼,便匆匆错身走开。这些年,这样的场面陈守田早已习惯,只是今天,他不再像往日那样,一碰到旁人异样的眼神,心里就只剩麻木和颓丧。他的心底揣着一件不能与人言说的心事,脚步放得平稳,面上看不出太多起伏,只低着头,顺着土路,一步步走向村尾自家那座冷清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院子里早已经忙活开来。栓柱天不亮就起身,挑满了水缸,劈好了一垛干柴,此刻正蹲在猪圈旁边,给那头瘦猪添草料,动作安静麻利,只是脊背微微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昨天那场暴怒的训斥,像一块石头压在少年心上,他牢牢记住父亲那句不容置喙的禁令,打定主意,彻底断了去学堂旁听的念头,往后只埋首农活,不再触碰读书这件会给全家招来祸事的事。
二妹栓英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麻线,时不时偷偷抬眼望向栓柱,又怯生生瞟一眼院门,看见父亲回来,连忙低下头,指尖更快地捻动麻缕。年纪最小的栓军跟在母亲王桂香身后,围着灶台打转,等着早饭下锅。王桂香听见院门响动,连忙从灶台边转过身,目光落在丈夫身上,眉头悄悄蹙起。她一眼就看出陈守田眼底浓重的红血丝,脸色憔悴,眼底带着酒后残留的倦怠,心里不由得揪紧。昨夜他独自进山,一夜未归,她一整宿都睡得不安稳,生怕他在山里出什么意外,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糊涂事。
“回来了?”王桂香压着声音问话,手里的锅铲轻轻放在灶台沿上,“夜里在山上,可受了凉?”
陈守田轻轻“嗯”了一声,把怀里的陶酒壶放到屋檐下不起眼的角落,刻意藏好,不让孩子们多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问题,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猪圈旁的栓柱身上。少年听见父亲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依旧默默往食槽里添草,安安静静,顺从得让陈守田心口又是一阵发酸。昨天他吼出来的那些狠话,此刻回想起来,句句都像针,扎得他难受。
“早饭先不急。”陈守田低声对王桂香吩咐,声音压得很低,“等晌午孩子们都出去上工、玩耍的时候,你帮我把房梁上用油布裹着的那包东西取下来,轻一点,别让隔壁的人看见。”
王桂香一愣,随即心里一动。房梁上藏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当年家里出事,风声最紧的时候,陈守田连夜把自己从前用的课本、讲义、算术册子,还有几本旧读物,一层层裹上厚油布,塞到房梁最深处的缝隙里,藏了整整两年。那时候约定好了,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动这些书本,免得被人搜出来,惹下大祸。她抬眼看向丈夫,眼神里藏着忐忑,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开口询问,可看着陈守田凝重又坚定的神色,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守田没有再多解释。这件事风险极大,不能提前透给任何人,就连几个孩子,也只能循序渐进地交代,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转身走到院角的石墩上坐下,拿出旱烟袋,慢慢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他复杂的神色,他一边抽烟,一边不动声色打量院里的几个孩子,心里仔细盘算后续的安排。
早饭简单,依旧是稀薄的杂粮粥,配上一小碟腌野菜。一家人围着矮木桌坐下,全程安安静静,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栓柱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喝粥,从头到尾没有抬眼和父亲对视,仿佛刻意避开所有交流。陈守田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忍住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弟妹都在一旁,人多眼杂,这种秘密,万万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讲。
吃过早饭,按照往日的安排,栓英跟着村里的女孩子们一起去坡上拾柴火,栓军跟着别家小娃娃去山沟边挖野菜玩耍。院子里很快清净下来,只剩下夫妻二人和栓柱。栓柱收拾好碗筷,拿起镰刀,打算去后山割草,刚要挎起草筐,陈守田开口叫住了他。
“栓柱,先别急着上山。”
少年脚步猛地顿住,手停在草筐的绳带上,心里下意识一紧,以为父亲又要提起昨天学堂的事情,又要训斥他几句。他慢慢转过身,垂着头,声音轻轻的:“爹,我知道了,我再也不去学堂那边了。”
听见这句带着委屈和顺从的话,陈守田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满是懊悔。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栓柱面前,往日里紧绷凶狠的神色尽数散去,只剩下疲惫与柔和。他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爹昨天对你发火,话说得太重,委屈你了。”
这一句道歉来得猝不及防,栓柱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写满错愕。他从来没有想过,素来要强、自尊心极强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怔怔看着陈守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守田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院外连绵的黄土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昨天在山里头,我一个人待了一整夜,想了很多事情。我不让你去学堂墙外偷听,不是存心要断了你读书的念想,是真的怕。咱们家这个成分摆在明面上,大队盯得紧,村里不少人盯着咱们,你总往学堂边上凑,一旦被抓住把柄,全家都要受牵连,到那个时候,日子会更难熬。”
“爹是被吓怕了,急昏了头,才对你说那些绝情的狠话。夜里我一个人在山洞里,越想越难受。爹心里清楚,你是个爱读书、会读书的孩子,是咱们这个家,拖累了你,耽误了你本该有的前程。”
栓柱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之前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打心底里觉得读书毫无用处,觉得他的念想是痴心妄想,却从来不知道,父亲的暴怒背后,藏着这样多的恐惧、无力与愧疚。
“可是学堂,终究是不能去了。”陈守田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凝重起来,“大队的规矩摆在那里,旁人的闲话也不会停,再靠近校舍,就是拿一家人的安稳冒险。这条路,明面上是堵死了。”
栓柱刚刚升起的一丝期待,又轻轻沉了下去,指尖悄悄攥紧。
“但是,书不一定非要在学堂里才能读。”
陈守田的这句话,像一点火星,落在少年沉寂下去的心头上。栓柱猛地抬眼,眼里重新亮起光,定定看着父亲。
“当年我在岗的时候留下不少课本、算术本子,出事的时候,我用油布裹严实,藏在房梁缝隙里,一直没有被搜走。”陈守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往后,白天你照常下地、割草、放牛,该干什么活就干什么,在外人面前,半点不能露出想读书的样子。等到夜里,所有人都睡熟了,隔壁邻居熄了灯,我悄悄把书本拿出来,关上房门,在屋里点灯,我来教你。”
“只是这件事,凶险万分。”陈守田的语气陡然严肃,盯着栓柱的眼睛,反复叮嘱,“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不能跟栓英、栓军在外头随口提起,不能跟村里任何一个伙伴透露半个字。书本看完之后,立刻用油布包好,放回房梁原处,不留一点痕迹。油灯不能挑得太亮,火光隔着窗户,不能被外面过路的人看见。一旦这件事传出去,被大队查到咱们私下教孩子读书,后果不堪设想,咱们一家人,谁都扛不住。”
栓柱屏住呼吸,认认真真听着每一句叮嘱,用力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分量,明白这份得来不易的读书机会,是藏在阴影里的,是父亲顶着巨大的风险,悄悄给他留的一扇小门。他用力咬了咬下唇,郑重地应声:“爹,我记住了,我一定守好秘密,绝不会跟任何人说。”
王桂香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眼眶泛红。她既为孩子能够继续读书感到欣慰,心底又藏着深深的担忧,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害怕哪天风声泄露,招来灾祸。她轻轻走上前,低声道:“你们夜里点灯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放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轻轻敲两下房门提醒你们。”
商量妥当之后,王桂香搬来木梯,小心翼翼爬到房梁之上,伸手摸索,把那一大包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取了下来。油布经过两年的封存,沾着薄薄一层灰尘,边角有些发硬。陈守田接过包裹,拿到屋内,关上屋门,慢慢解开捆扎的麻绳,一层层掀开油布。
里面的书本露了出来。有低年级的语文课本、算术教材,还有几本薄薄的常识册子,还有几本陈守田当年自己用来做账、练字的线装本子。书页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是保存得还算完整。纸页淡淡的油墨气息飘出来,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勾起来父子二人从前在油灯下读书的回忆。
陈守田伸手,轻轻摩挲着书页,眼底生出几分怅然。这些书本,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只能像赃物一般,藏在房梁之上,只能趁着深夜,偷偷拿出来翻看。
“你早先跟着我启蒙,三年级的内容你都吃透了。往后咱们慢慢往后面学,课文、算术,一步一步来。白天你干活的时候,心里有空,就默默回想之前学过的内容,温习巩固;夜里咱们再学新的功课。”陈守田拿起一本算术课本,递到栓柱手里。
栓柱双手小心接过书本,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心里又欢喜,又紧张。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东西,却不能光明正大捧在手上,只能在沉沉夜色、紧闭房门之后,悄悄研读。
白日余下的时光,栓柱依旧像往常一样上山割草放牛,在外人面前,神色平淡,和从前没有两样。路上如果遇见村里的熟人,遇见张老汉这类对他抱有偏见的社员,他依旧低头避让,不多说话,半点都不流露心里的欢喜。学堂的钟声远远飘过来的时候,他心里依旧会一动,却不再生出跑去墙外偷听的念头。他心里有了新的盼头,一份只属于深夜小屋、一盏孤灯的盼头。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彻底沉下来,夜幕笼罩黄土坡,村里家家户户陆续熄灯,喧闹声慢慢消散,只剩下远处偶尔几声狗吠。弟妹们白天在外跑了一天,早早困乏,躺在土炕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陈守田仔细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确认路上没有行人,才轻轻闩好屋门。王桂香端起一盏小小的麻油灯,把灯芯拨得极细,灯光昏昏暗暗,只能照亮方寸桌面,不至于透出窗外很远。她走到院门口,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后放风,留心周遭的声响。
屋里,父子二人围着低矮的木桌坐下。陈守田翻开语文课本,借着微弱的油灯光线,低声领着栓柱读课文。不敢高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读完课文,再翻开算术册子,一点点讲解后面更深一些的应用题,讲解四则混合之外的内容。
栓柱听得格外专注,眼睛紧紧盯着书页,神情认真。白日里繁重农活带来的疲惫,在翻开书本的这一刻,仿佛全都消散了。他紧紧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时光,认真记、用心算,遇到不懂的地方,轻声发问。陈守田耐心给他讲解,语气温和,再也没有昨日暴怒的模样,又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坐在油灯下,悉心教导长子读书的父亲。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土墙上,安安静静。屋外山风呼啸,夜色深沉,整个村庄都沉入睡梦之中,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被人另眼相看的富农小院里,一盏微弱的灯火,正悄悄点亮一个少年的求学之路。
只是这份光亮,见不得天光,不能让人知晓。每一次学习结束,陈守田都会立刻把书本收拢,用油布重新裹紧,栓柱帮着他递东西,等包裹捆扎严实,再搬梯子,放回房梁隐蔽的缝隙。所有痕迹全部收拾干净,桌面上不留半张纸片,仿佛夜里读书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连好几晚,都是这样。白日劳作,夜里灯下苦读,母子轮流在外放风,处处谨慎小心。
栓柱渐渐习惯了这样隐秘的日子。白天,他是一个埋头干活、沉默寡言的富农家少年;等到夜深人静房门紧闭,他就能重新触摸文字,演算习题,继续追逐那一份旁人看来不合时宜的梦想。他清楚这条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灭顶的麻烦,所以每一步都万分小心,牢牢守住这个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
陈守田在授课的时候,偶尔也会走神。看着灯下专心读书的栓柱,他心里一半欣慰,一半忐忑。他不知道这样偷偷读书,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哪天就会败露。可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一天没有被人发现,他就一天不停下,尽量多教孩子们一点东西。等栓英、栓兰再长大几岁,若是条件允许,他也想趁着夜里,带着两个女儿一起识字。
黄土山沉默无言,黑夜掩藏住无数秘密。小院里这盏躲起来的麻油灯,微弱,飘摇,随时可能被一阵风扑灭,却固执地亮着,在严苛沉重的岁月里,为几个出身窘迫的孩子,留住了一点笔墨书香。
栓柱捧着泛黄的课本,听着父亲低沉温和的讲解,在摇曳的灯光里,悄悄在心底许愿。他会好好学,牢牢守住这个秘密,不辜负父亲冒着风险,为他重新点燃的这一束,藏在夜色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