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葵在大理寺干了半年,头一回跟谢迟舟吵架,是为了樊楼一碟糖。
事情起因很简单:樊楼新出了个“蜜饯松子糖”,比原先的松子糖贵三倍,据说是加了什么南海来的蜜。
袁青葵想买一盒给她哥上坟,结果到了樊楼门口一摸兜,钱不够——她这月俸禄刚发下来就填了衙门里垫的纸墨钱,她那个主簿抠得跟铁公鸡似的,报销单子递上去半个月了还没批。
正好谢迟舟打门口过。
“借我二百文。”袁青葵伸手。
“不借。”谢迟舟说。
“为什么?”
“你上回借我五十文买笔,到现在没还。”
“我那是忘了!”
“我也忘了提醒你。”谢迟舟说,“但我记得清楚。你借钱的时候说‘下月发俸就还’,结果你下月发了俸先买了双新靴子,我在街上看见你穿着新靴子从我面前走过去,都没想起来欠我五十文。”
袁青葵脸不红心不跳:“靴子是我阿娘给买的,不是我买的。”
“你阿娘给你买靴子,你自个儿的俸禄呢?”
“填了纸墨钱了。”
“那就是没还我。”
“谢迟舟,”袁青葵把手一摊,“二百文。我给我哥买糖。你借不借?”
谢迟舟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掂了掂:“不借。但我可以请你吃。我今儿正好也来买糖,我爹让我给他捎一盒回去。”
“那你多买一盒,算你请我的。”
“凭什么?”
“凭我上回审案子让你旁听,没撵你走。”
“那是太后让的。”
“太后让的是我审案子,没让你嗑瓜子旁听。你嗑瓜子嗑得我这儿满地皮,扫地的老周头跟我抱怨三回了。”
谢迟舟想了想:“一盒糖换你让我旁听一年?”
“半年。”
“八个月。”
“成交。”袁青葵说,“你买两盒,一盒给我,一盒给我哥。我哥那盒算你给他上供,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谢迟舟进了樊楼,过了半天出来,手里拎了三个纸盒子。
“怎么仨?”
“一盒给你,一盒给你哥,一盒给我爹。”谢迟舟把最上头那个递给她,“你哥那盒我跟你一块儿去坟上送。我还没见过你哥呢,总听你说,去拜拜。”
袁青葵接糖盒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觉得,你哥要是活着,这会儿肯定也给我塞糖吃。你老说他见人就塞糖,跟散财童子似的。”
袁青葵鼻子有点酸,但嘴硬:“我哥是见小姑娘就塞糖,你又不是小姑娘。”
“那你把我当小姑娘。”
“……谢迟舟你是不是有病?”
“嗯。老毛病了。”谢迟舟拎着另外两盒糖往前走,“走,先去买香烛,你哥那坟上回我去看过了,草长得比人高,你多久没去了?”
“上个月才去过!”
“上个月草就这么高,这个月又长了一茬。你光送糖不拔草,你哥躺底下能舒坦?”
袁青葵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你上回去看我哥坟干什么?”
谢迟舟没回头:“路过。”
“你路过坟地?你从哪路过能路过坟地?”
“从樊楼到你家,走槐树胡同,穿白茅坡,再往北走二里地,不就是你们袁家坟地?顺路。”
“你顺什么路?你回你自个儿家走宣德门大街,往南拐就到,你往北走二里地叫顺路?”
谢迟舟停住了。
“袁青葵,”他转过头,“你审犯人审习惯了是吧?什么事都得问出个一二三四五?”
“那你倒是说啊。”
谢迟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天去樊楼买糖,碰见你哥的小厮了。小厮说你哥生前定了三盒糖没取,店里搁仨月了,老板催了好几回。我寻思你肯定不知道这事,就替你去取了。取完糖顺道去坟上看看,把糖搁那儿了。小厮说袁大公子爱热闹,一个人躺着闷得慌,我去了给烧了炷香,算是……算是替你还个愿。”
袁青葵没说话。
谢迟舟又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哥那三盒糖搁店里,老板早晚得扔。扔了多可惜,不如给他送坟上去。送都送了,草不拔不合适,我就顺手拔了。”
“拔了多久?”
“一下午。”
“你一个探花郎,蹲坟地里拔一下午草?”
“我那天休沐。”谢迟舟说,“闲的。”
袁青葵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谢迟舟。”
“嗯。”
“二百文不用借了。”
“本来就没借你。”
“糖钱我也不给了。”
“本来就是我请。”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迟舟警惕起来:“什么事?”
“以后你去看我哥,带上我。他生前最爱跟人唠嗑,你去了光拔草不说话,他在地下干着急。”
谢迟舟把手里两盒糖递给她一盒:“那你拿糖。你哥吃糖,你唠嗑。我拔草。”
“凭什么你拔草?”
“你哥坟头那草长得太密了,你手劲儿小,拔不动。”
“我审犯人手劲儿大着呢!”
“那下回你拔草,我唠嗑。”谢迟舟说,“但你得把糖钱还我。樊楼老板说三盒糖一共六百文,你掏二百。”
“你刚才还说请我!”
“请的是今儿这盒,没说请以前的。以前的算你哥的账,你哥没了你替他付。”
袁青葵气得拿糖盒砸他胳膊。
谢迟舟挨了一下,龇牙咧嘴地笑:“打坏了啊,赔钱。”
“赔你个头!”
两个人吵吵嚷嚷出了樊楼,往槐树胡同走。
走到半道碰见袁青葵她阿娘,她阿娘正跟隔壁王太太说话,一扭头看见自家闺女跟谢家小子走一块儿,手里还拎着糖,眼睛唰地亮了。
“青葵,上哪去?”
“上坟。”
“上坟拎糖干什么?”
“给我哥的。”
“那你旁边那个拎糖的干什么?”
袁青葵扭头看谢迟舟。
谢迟舟正想溜,被袁青葵一把拽住袖子。
“他,”袁青葵说,“也给他哥上坟。”
“谢探花有哥?”
“没有。但他顺路。”
袁青葵她阿娘“哦”了一声,扭头继续跟王太太说话,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袁青葵拽着谢迟舟快步走远了,才听见她阿娘在后头跟王太太说:“这俩孩子,上坟都一块儿上,你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袁青葵脸有点热,扭头瞪谢迟舟:“都怪你。”
“怪我什么?”
“你非要跟我一块儿上坟。”
“那不是你先找我借钱的?”
“……你以后上坟提前跟我说,我阿娘看见一回就得回去唠叨三天。”
谢迟舟想了想:“那下回我从后门溜进去,不让你阿娘看见。”
“我家后门是胡同,你钻胡同像什么话?”
“我钻胡同钻惯了。”谢迟舟说,“我小时候逃学就从后门翻墙,我爹从来没逮着我过。”
袁青葵看了他一眼:“你堂堂探花郎,小时候还逃学?”
“逃。专逃《礼记》。一背‘毋不敬’我就犯困。”
“那你殿试怎么考的?”
“殿试不考《礼记》。”谢迟舟理直气壮,“考的是策论。策论我拿手,骂人我有天赋。”
袁青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到了坟上,袁青葵把糖盒摆开,掏了块帕子垫着坐,对着她哥的墓碑开始唠:“哥,今儿来晚了,路上碰见个讨债的,非说我欠他五十文。你说这人多抠,五十文记半年……”
谢迟舟在旁边拔草,拔了半炷香的功夫,忽然插嘴:“你哥要是在,肯定说‘五十文记半年算什么,我妹欠我三盒糖记了仨月’。”
袁青葵扭头瞪他:“你闭嘴,拔你的草。”
谢迟舟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你哥这墓碑谁立的?字儿写得不行啊,‘袁公青柏’的‘柏’字木字旁少一撇。”
“我爹写的。”
“你爹这字……难怪在工部管了二十年河堤。是不是老写‘堤’字,把‘木’字旁的笔画都借走了?”
袁青葵笑得差点从帕子上出溜下去。
“谢迟舟,”她说,“你再在我哥坟前胡说八道,我回去就写折子参你。”
“参我什么?”
“参你殿前失仪,探花郎在坟地拔草的时候嘴不闲着。”
“太后不能管这么宽吧?”
“太后不管,我管。”袁青葵说,“我明天去大理寺就把你列上‘妨碍公务’名单,下回你来旁听我审案子,门口老周头直接拿扫帚撵你。”
谢迟舟把最后一把草扔了,拍拍手上的土,在袁青柏墓碑旁边坐下来。
“成。”他说,“那我今儿多说两句。袁大哥,你妹妹脾气不好,嘴也毒,吃饭挑食,还老欠钱不还。你在底下多保佑保佑她,让她下回审案子碰见个老实的犯人,别老碰见那种跟她对骂的。她对骂一回,回衙门嗓子哑三天,老周头天天给她熬胖大海,熬得都烦了。”
袁青葵拿糖砸他。
谢迟舟接住糖,剥了纸搁嘴里。
“甜。”他说,“你哥买的糖,你哥吃的,我替他尝了一口。”
袁青葵看着他把糖嚼了,又看看墓碑上她哥的名字,忽然说:“我哥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嘴碎。他嘴也碎,俩人凑一块儿能唠一天。”
谢迟舟乐了:“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嘴碎?”
袁青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不喜欢。”她说,“我嫌烦。”
“那下回我不来了。”
“你敢。”袁青葵拎起糖盒,扭头就走,“下回我带瓜子,你负责嗑。糖归我,瓜子归你,我哥看着咱俩吃。”
谢迟舟跟在她后头,又剥了颗糖。
“成。”他说,“下回我带栗子。你哥吃糖,你嗑瓜子,我剥栗子。三个人谁都别闲着。”
袁青葵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哥的墓碑在身后越来越远,风把糖纸吹起来,打了个旋儿,落在碑前的土里。
樊楼的松子糖,味儿正,她哥爱吃。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