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宫的偏殿不大,太后坐在一张紫檀罗汉床上,手边搁着碗没喝完的酥酪。
袁青葵跪在底下,谢迟舟陪跪,孙院正把状纸递上去,太后看了半天,没说话。
袁青葵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太后今年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挑瓜。
“袁青葵。”太后把状纸放下,“你爹的折子我看了。他参张从益门生赵不群贪墨河工银两,这事我知道,通进司前天就递上来了。我留中没发,本来想再查查。结果今天你爹就出事了。”
袁青葵心里咯噔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后慢悠悠地说,“你爹折子里还写了,张从益本人可能也沾了手。这事我还没来得及查,张从益就先动了手。他这么一动手,我倒省事了。”
袁青葵没听懂。
谢迟舟在旁边小声提醒:“太后的意思是,张从益不打自招了。”
太后看了谢迟舟一眼:“你倒是机灵。”
“娘娘过奖。”谢迟舟说,“臣就是觉得,张从益今天这出戏太急了。他要是等两天,等娘娘把折子驳了再动手,还能推说是‘私怨’。他今天动手,明摆着是狗急跳墙。”
太后点了点头,转向袁青葵:“你爹的尸身,我已经让大理寺去验了。你哥的也是。仵作刚才来回话,说袁青柏身上有七处刀伤,刀口是制式腰刀,枢密院卫兵的标配。你爹身上三处,都是致命伤。仵作还说,袁侍郎临死前攥着个东西,掰开手一看,是一张折子的残页,上面写了四个字——”
太后顿了顿。
“‘张贼害我’。”
袁青葵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她憋了一路了。
从琼林宴上摔杯子开始,到爬鼓台,到跟张从益对骂,她一滴泪没掉。
这会儿听见她爹临死还攥着张写字的纸,她绷不住了。
谢迟舟递了条帕子过来,还是那条白的,角上绣“谢”字。
袁青葵接过去擤了把鼻涕,帕子直接废了。
“娘娘,”她哑着嗓子说,“我爹是个怂人。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工部管了二十年河堤,最大的官就是侍郎,还是熬年头熬上去的。他唯一一回硬气,就是上折子参张从益。结果就这一回,他把命搭进去了。”
太后没说话。
“我哥更冤。”袁青葵说,“他就是个白身,连官都没当,成天在家给我买糖吃。张从益杀他干什么?他不就是要灭口吗?我爹死了,折子就没人追了。我哥死了,我爹身边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张从益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后还是没说话。
袁青葵抹了把脸:“娘娘,我今儿敲鼓,不是为我自个儿。我爹折子递上去三天了,通进司压着,您留中不发,我理解,您得权衡。但我爹等不了。他等来等去,等来的是张从益的刀。娘娘,您要是不办张从益,我明儿还敲鼓。您把我关起来也行,关我之前我托个朋友接着敲,我朋友多着呢。”
谢迟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太后终于开口了:“你朋友多?你今科第九,上头八个比你考得好,下头八个比你差一截,你哪来的朋友?”
“谢探花是我朋友。”袁青葵说。
太后看了谢迟舟一眼。
谢迟舟立刻说:“臣跟她不熟。就今天刚熟的。”
“今天刚熟就替她出头?”太后问。
“臣觉得她骂人骂得好。”谢迟舟实话实说,“她今天写那个‘请斩奸臣’的请柬,笔力遒劲,有颜筋柳骨。臣就是觉得,能把字写成这样的人,不至于诬告。”
太后乐了。
“行。”她端起酥酪喝了一口,“张从益先押大理寺。赵不群革职拿问。袁侍郎追赠礼部尚书,袁青柏追赠承事郎。袁青葵——”
袁青葵抬头。
“你今科第九,按例授官。我本来想把你打发到州县去历练几年,”太后说,“但你这性子,搁地方上怕是把上司骂跑了。你留京吧,去大理寺,从评事做起,专管刑狱推勘。张从益的案子,你跟着审。”
袁青葵愣了。
“娘娘,”她说,“我告的是枢密副使,您让我审他?我是不是得避嫌?”
“避什么嫌?”太后说,“你爹死了,你哥死了,你最有资格审他。再说了——”太后把状纸抖了抖,“你状纸上写了‘及同谋者’,四字。你要是审不出同谋来,你这鼓就白敲了。”
袁青葵把眼泪一抹,磕了个头:“臣领旨。”
出了福宁宫,天已经黑了。
谢迟舟跟在她后头走了半条宫道,忽然说:“你刚才在殿上说的,‘我朋友多着呢’,差点把我坑进去。”
“怎么坑你了?”
“你说我是你朋友,”谢迟舟说,“太后那眼神,跟看猴似的。她肯定以为咱俩有什么。”
“有什么?”
谢迟舟不说话了。
袁青葵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你那条帕子,我擤鼻涕用了,回头赔你一条。”
“不用赔,”谢迟舟说,“你回头审张从益的时候,让我旁听就成。”
“你旁听干什么?”
“我好奇。”谢迟舟说,“我想看你审案子的时候骂不骂人。”
袁青葵想了想:“骂。”
“那我更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