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的事,柯潜记了很久。
八月二十七,辰时。
天还没亮透,云压得低,城里的钟刚敲过。榜贴在贡院墙上。榜是红的,字是黑的。
一百三十五个名字。写榜用的是礼房的墨,墨里掺了胶,写在红纸上,不洇。
榜贴上去的那一刻,墙下的人往前挤。有人挤掉了鞋。
鞋在人脚底下,被踩了几回,没人捡。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挤。
有人站在最外头,举着手,喊自己的名字。
“我中了没有!”
“我中了没有!”
柯潜在门楼上。他站在栏杆后头,手扶着栏杆,木头上有一层汗渍。
门楼的瓦上落了灰,风一来,灰飞起来,落在人肩上。
“王府丞,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王先生说,“挤死过人。”
“正统十年那回,榜贴出来,人从墙根一直推到街心。”
“哪一年。”
“正统十年。”王先生说,“挤死了两个。一个是乡下来的,一个才十九。”
“那两个人,后来官府给了棺材,埋在城外。”
柯潜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下。
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是笑的。有人挤出来,脸上是白的。
有人挤出来,站在墙根下,蹲着。一个蹲着的,三十来岁,穿一件旧衫,衫子的肘部磨得发亮。
他蹲着,两只手撑在膝上。手背上有墨。
他蹲了很久。他蹲的时候,把头低着,后颈露出一段白。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他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王府丞。”
“在。”
“那个人,第几名。”
“不知道。”
“你去查。”
王先生下楼去了。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响。
王先生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去了一炷香。回来的时候,帽檐下的头发湿了。
王先生说,查到了:他叫陈敬,四十二岁,考了九回,从二十四岁考到四十二岁。柯潜没有说话。王先生又说,他爹去年死了,他娘还在。
“他今年没中。”
“第三百八十七。”
柯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楼上,底下的人还在挤。
“他的卷子我看过吗。”
“卷子在库房里,压在最底下那一摞。”
“在备取里,第一百二十。”
“备取一百二十,不算好。”
“不算好。”
“可他考了九回。”
“考了九回,”他把话放慢,“不算好。”
那天下午,墙下的人散了。柯潜从门楼上下来,一级一级,鞋底蹭着台阶的边。
他走到墙边。榜还贴着。糨糊的味还在。
墙上有一道旧痕,是往年贴榜留下的。一道压一道。
“王府丞,你说,这一百三十五个人,有几个能做成事。”
“不知道。”
“我猜,三十个。”柯潜答,“剩下一百零五个,做了官,也就是做官。可那三十个,是从一万二千人里挑出来的。”
“是。”
“一万二千人里,有三十个能做成事。剩下的一万一千九百七十个,回家去了。”
“他们回家,三年后再来。”
“有的不来了。”
不来的,有的死了,有的改了行,有的回家种田。柯潜没有说话。他站在榜前,站了很久。
风把榜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伸手把榜角按平。
纸上留下一个湿的指印。指印的边缘是圆的。
第二天,有人来告状。
告状的人姓孙,是个秀才,他儿子没中。
孙秀才说,他儿子考得好,为什么没中。柯潜问,卷子第几号。
“第四百零三号。”
柯潜让人把卷子调来。第四百零三号。
他看了一遍。写得平。
“孙秀才,你儿子的文章,写得平。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孙秀才没有说话。
“你看这一句,‘夫为政之道,在宽猛相济’。一万二千人里,有八千个写了这句。你儿子写这句,不是他想写,是他背的。”
“背的也是学问。”
“背的是学问。可考的是他自己的脑子。”
孙秀才站在堂上。
孙秀才说,他儿子考了三回,三回都没中。柯潜问,三回写的是不是一样的。孙秀才没有说话。
三回的卷子调来。
纸边都是黄的,第三回的纸最薄。柯潜看了一遍。
“第一回,写了‘宽猛相济’。第二回,写了‘宽猛相济’。第三回,还是。”
孙秀才低下头。
“你儿子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他怕写错。可他不写,才不中。”
孙秀才没有说话。
“你回去,告诉你儿子一句:让他写一句自己的话。写错了他也认。”
孙秀才走了。第三天,又有人来。
这一回来的三个人,站在堂下,谁也不肯先说话。这一次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姓黄。
“柯主考,我们是扬州来的。”
“什么事。”
“我们三个人,都没中。”
三个人报了号。柯潜让人调来。三卷都看了一遍。
“你们三卷,有一卷写得好。第七百二十一号。”
黄先生怔了一下。
“那是我的。”
“你的卷子,写得比另外两卷好。可你只写了一半。”
“一半?”
“你的第二场,论写到一半,字越来越草。写到一半,时间不够了。”
“时间够。”
“时间够,你为什么草。”
黄先生低下头。
“我写到一半,觉得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写的,我自己不信。”
柯潜看着他。
“你自己不信,你为什么写。”
“因为人家都这么写。”
柯潜没有说话。
黄先生说,他写了十年八股,写的每一句他都不信;可不写,他就不中。柯潜站起来,问他今年多大。黄先生说四十一。
“四十一岁,你还有几年。你要是再写十年不信的话,你五十一岁,你还是不中。”
“那我怎么办。”
“你回去,想一句你自己信的话。想出来了,下次写那一句。”
黄先生站在堂上。
“我要是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你就别考了。”
黄先生没有说话。堂下的吏在磨墨,磨得很轻。
他转身走了。他的鞋跟磨偏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一点。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柯主考,我今年四十一。我回去想想。”
他走了。那天夜里,柯潜把一百三十五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
他抄得很慢,一个名字看两遍。抄到第七十三号,他停了停。
抄完了,他看着这张纸。他用笔,在三十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圈是用朱笔画的。朱笔画在纸上,红得发暗。
画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压在砚台边上。
这三十个圈,不一定准。准不准,要等十年才知道。
十年,他等得到。
可他要留着。京里的文书到了,召他回京。文书上盖着礼部的朱印,旁批一行:下次乡试,仍着柯潜去。他把批文压在那张画圈的纸上,吹了灯。窗外,南京的夜雨打在瓦上,一声一声。
这一榜的旧账,他清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