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三天,柯潜在阅卷堂。
一万二千三百卷,取一百三十五。
阅卷的同考有八个,卷子分八堆,一人一堆。堂角的香烧了半截。
灰落在铜盘里。柯潜看的是选出来的上卷。
同考说,这一堆是拔出来的,六十卷。柯潜问,取一百三十五,怎么只有六十。同考说,其余的在备取。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卷子往前推了推。他把六十卷摊开,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二十卷,他停住。那一卷写得平,句子整,但没有骨头。他把它放在一边。这一卷,字是端正的。
端正得像抄的。纸是白的,边角被翻得发毛。
第三十卷,写得漂亮,但空。漂亮的东西,最容易空。他放在一边。
第四十卷,写得好。他放回去。这一卷有实料。
实料不多。他把这一卷放在手边,离自己近一点。
看到第五十五卷,他停住。
这一卷写的是“均田”。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均田之难,难在不易均,而在均之后不能守。”
他抬起头。
“这一卷,是谁的。”
“糊着名。”
“我知道。把原卷调来。”
库房的钥匙在书吏手里。开门的时候,锁响了一下。
原卷调来。原卷的字歪,有涂改,第三行涂了一块。纸是毛边纸,边上卷了,第三行的涂改处已经干透。
他对照誊本。
誊本第十七行,有一个字:“勾”。原卷上是“均”。
柯潜看着这个字,笑了。错一个字。
错得正好。
“这一卷,取。”
“取第几。”
“取第一。”
堂上没有人应。墨还在砚里。
同考抬起头。
“第一。”
“第一。”
同考说,这一卷字写得不好。柯潜说,字写得不好,文章好。同考又说,放榜时人家要看原卷,原卷有涂改,按例不能首列。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原卷拿起来,对着灯看。涂的那一块,墨厚,底下透出原来的笔画。
“这一卷,我还是要取第一。”
同考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这一卷压在案角。
案角翘起一层皮。
当天夜里,监临官来了。是应天府尹,姓黄。
黄府尹把条例摊在桌上。
“涂改之卷,不得首列。这是洪武年间的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取第一。”
“他的涂改,是改字,不是改意。”柯潜答,“第三行涂的那一块,原写‘均其亩’,改成‘均其肥’,改对了。”
黄府尹看着他,说例是例。
“例是例。”他说,“可例是防弊的,不是防改对的。”
黄府尹没有说话,把条例合上,说他取第一,自己要具文上闻;上闻了,主考也脱不了干系。
“我脱不了,就脱不了。”
黄府尹走了。门帘落下来。
落得很轻。
第二天,榜还没写。柯潜把同考都叫来,把话说了一遍。
八个同考,六个不说话。两个把茶端起来。
茶是凉的。两个说,主考定就是主考定。堂上静,听得见檐水滴在阶石上。
到了写榜的时候,黄府尹又来了。他带了一个人,是礼部派来监试的。
两个人在堂上坐了一炷香。最后,榜上第七十三号写了第三甲。
写榜的人换了三回笔。笔尖都钝了。
柯潜坐在堂上,看着那一行墨。墨是新的,写完还没干,纸面发亮。
他没有再争。争不过,就不争。
他把手收进袖里。例是例,他争不过例。八月二十七,榜贴在贡院墙上。
一百三十五个名字。第七十三号,第三甲。
柯潜站在榜下,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榜纸的浆糊味还在,人挤过来,衣角擦着衣角。
周叙,扬州人。王先生站在他旁边。
“柯主考。”
“嗯。”
“第一名,姓周。”
柯潜没有说话。
“扬州姓周的,南直隶不少。”
“我知道。”
“可周老爷,也姓周。”
柯潜转过头。
“你是说,这一卷,是周老爷的侄儿。”
“我不知道。”王先生说,“我只是说,姓周的,南直隶不少。”
柯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去查,查这个周叙是谁家的。
王先生去了,第二天回来。
“查到了。”王先生说,“周叙,扬州人,二十四岁,父亲是扬州府学教授。他舅舅是南京户部的一个主事,姓吴。”
“周老爷的侄儿呢。”
“没中。三百二十七名。”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名册翻开。三百二十七名。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个三百二十七名,他的卷子我看过吗。”
“看过,在备取里,第十。”
“备取第十,也不算差。可我给了备取第十,没给他正取。”
“因为他不够。”
“因为他不够。”他停了停,“他要是够,我给。”
他把名册合上。
“你去请周叙来。”
“请他做什么。”
“来见我。”
第二天,周叙来了。
二十四岁,个子不高,脸瘦,穿一件旧衫,衫角洗得发白。
“柯主考。”
“坐。”
周叙坐下,手放在膝上,十个指头扣着。他的鞋是旧鞋。
鞋头磨白了。
“你今年二十四。你父亲是府学教授,教了三十年。你舅舅是户部主事。”
周叙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求人的人。
“主考怎么知道。”
“我查的。我查你,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盐商周老爷的侄儿。”
周叙的脸白了。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我查了。”
周叙没有说话。窗外有人挑水。
扁担吱呀一声。
“我问你一句。你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
“没有请人改,没有抄?”
“没有。”
柯潜看着他。
“你这篇文章里写,‘均田之难,难在不易均,而在均之后不能守’。这句是你想的?”
周叙没有说话。
“说实话。”
周叙低下头。
“不是我一个人想的。是我父亲跟我说的。他说,均田不难,难的是均完了,第二年又不一样了;田是活的,人是活的,一均就死。”
柯潜没有说话。
“主考,这句是我父亲说的,我写进去了。”
“你父亲教了三十年书,他说得出这句话。”柯潜答,“可你听懂了,写进去了。这一句算你的。”
周叙抬起头。
“主考,我舅舅找过人。他找过府尹,找过两个同考。”
“找过吗。”
“找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来考。”
“我来考,是因为我想自己考。”柯潜没有说话。周叙又说,他要是靠舅舅,他就不来了;他舅舅那个人,帮人帮一半,帮人递了条子,人家中了,他要人家记他一辈子。
“我不愿意。”
柯潜站起来。他说,他的名字在榜上,第三甲。
周叙的脸动了一下。
“第三甲。”
“第三甲。”柯潜答,“我取你第一,府尹按例不许。涂改之卷,不得首列。”
周叙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半晌,说第三甲也是中了,他父亲教了三十年书,一辈子没出一个进士,他中了,这辈子就有一个了。
柯潜笑了。
第三日,那位舅舅来了。门房递进来一张名刺,名刺上没有字,只盖了一方朱印。柯潜把名刺压在砚台底下,叫门房:让他在外头候着。
让他在外头候着,是要见,还是候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