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二场前夜。
夜里有人敲门。
柯潜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白天的卷子又翻了一遍。
“谁。”
“柯主考,是我。”
是王先生。
柯潜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王先生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绸衫,脸上有油光,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王先生说,这位是周老爷。那人自称周某,扬州来的。柯潜没有说话。周先生说,他侄儿今年应考,想求柯主考一句话。
“什么话。”
“照看照看。”
柯潜站在门口。
“周老爷,你侄儿的卷子,糊了名。”
“糊了名,可柯主考总能看见。”
“我看不见。”柯潜答,“誊录所誊完了,才到我这儿。誊的本子上,只有号,没有名。”
周先生笑了。
周先生笑了,说他在南直隶做了二十年盐。柯潜说他知道。周先生跷起二郎腿。二十年盐,府里的、道里的、京里的,他都认识几个。
柯潜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硬的。”周先生说,“我是来软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纸。
“这是礼单。”
柯潜没有接。
“柯主考看看。”
“我不看。”
“看看不要紧。”
“看了,就是收了。”
周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柯主考,你这就不懂事了。”
“我不懂事。”
周先生说,他在南京一个月,要出门,要吃饭,要用人。他说,出门有轿,吃饭有厨,用人有吏。
“那些都是我的人。”周先生说,“轿夫一半是我养的,厨子三成。吏,我不敢说。”
柯潜站在门口。
“周老爷,你这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
“我这是实话。”周先生说,“你收了这张纸,你在南京,什么都顺。”
“我不收。”
“不收,你在南京,什么都不顺。”
柯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出来。
“周老爷,这个给你。”
周先生接过来。
纸上写着:
“柯潜,景泰七年应天主考。凡有以财物、关节相通者,皆不受。有强送者,具名上闻。”
周先生看完,脸沉下来。
周先生说,这是要告他。他说,不是告,是把这张纸给他,他拿回去,就知道柯潜是什么人。周先生问,他拿了,他侄儿怎么办。他说,考得好就中,考不好就不中。
周先生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里。
“柯主考,我记住你了。”
“记住好。”
周先生转身走了。他的鞋底在院子的砖上响,一直响到院门口。
王先生站在门口,没有动。
“王府丞。”
“在。”
“你带他来的。”
“是。”
“为什么。”
王先生低下头。
“他找了府尹,府尹让我带来。”
柯潜看着他。
“府尹让你带,你就带。”
王先生说,他带人来,是想让主考当面回他;当面回了,他就不再来了。
柯潜没有说话。
“柯主考,我做了十二年府丞,十二年,我没做过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今日做了一件。”
“带他来。”王先生说,“让主考当面回他。”
柯潜看着王先生。
“王府丞,你这件,做得对。”
第二天上午,誊录所的人来报。
“柯主考,陈书吏被人打了。”
柯潜问打哪儿。来人说,脸;昨夜从誊录所出来,走到巷口,有人从后头打了一拳。又问看清了吗,说没有。
柯潜把手里的事放下。
“他的誊本呢。”
“在他屋里。”
那天夜里,他去看那个书吏。书吏住在贡院后头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小屋。巷子窄,两边是墙,墙根有青苔。
他敲门。里头有人应。
“谁。”
“柯潜。”
门开了。书吏站在门口,脸肿着,眼睛只剩一条缝。
“主考。”
“我看看你的脸。”
书吏让开。柯潜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坐。”说完,没有再补。
书吏坐下。
柯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
“这是药,敷在脸上。”
“主考怎么有药。”
“我带来的。”柯潜答,“我在京里,常备这个。写字的年头长了,手上有伤,用得上。”
书吏接过来。
“主考,你不该来。你来了,人家就知道,主考护着我。护着我,人家更要打我。”
柯潜没有说话。
“主考,你回去吧。”
“我坐一会儿。”
他坐下来。
屋里静,桌上的灯芯结了一朵花,火苗一矮一高。
“你叫什么。”
“姓陈。”
柯潜问他誊了多少年。陈书吏说,八年。又问,八年誊过多少卷。记不清。问,誊过好文章吗。陈书吏抬起头,说誊过。问,记得吗。
“记得。”陈书吏说,“第七十三号。我誊的时候,誊了两遍。”
“为什么两遍。”
“因为第一遍誊错了一个字。‘均’字,我写成‘勾’。”
柯潜没有说话。陈书吏低下头,说他誊错了,怕人家看出来,看出来,就说这本誊本不好。
柯潜问,为什么要誊两遍。
“因为那篇文章好。”陈书吏说,“好文章,不该被我誊坏。”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灯芯剪了剪,屋里亮了一点。
“第二遍什么时候誊的。”
“夜里。”
“有人看见吗。”
“没有人。”
“没有人。”柯潜答,“那打你的人,怎么知道。”
陈书吏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他说,“他们只是打了你,吓你。”
“吓我做什么。”
“吓你,让你不敢再誊好文章。”
柯潜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书吏。”
“在。”
“你明日还去誊录所。”
“还去。”
“去了,接着誊。”
第二天,周先生没有再来。
第三场前,誊录所把第七十三号的誊本送来。柯潜翻开。
第七十三号,第二场,论一道。他看了两行,停住。
这篇论写得好。写的是“均田”。
“田有肥瘠,税有轻重。今之均田者,均其亩,不均其肥。故均而不均。”
字是誊录所的楷书,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柯潜看完,把本子合上。
“原卷在哪。”
“在库。”
“拿来。”
原卷拿来。纸是毛边纸,边上卷了。
柯潜打开。
原卷上的字,写得不好。歪,且有涂改,第三行涂了一块,涂得墨都洇了。但内容是好的。
他把原卷和誊本并排放。
“王府丞。”
“在。”
“这个书吏被打,是因为他誊了这一卷。”
王先生没有说话。
“为什么打他。”
“不知道。”
“我知道。”柯潜答,“有人不想让这一卷到我手里。”
王先生抬起头。
“柯主考,这一卷,是谁的。”
“不知道。”他停了停,“糊着名。”
他把原卷收起来,用一块蓝布包了。
“这一卷,我收着。等放榜。”
八月十五,三场结束。考生出场。
柯潜站在门楼上。他看着那些人往外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站着不动,站在街心,被人撞了也不动。
他目光停了停。柯潜问他,第七十三号中了没有。王先生说不知道。
“我猜,他中了。”他说,“他要是没中,人家不会打那个书吏。”
王先生没有说话。
他说,放榜那天,让王先生站在榜下,看有没有人闹;闹了,把闹的人记下来。
“记名字,记他喊什么。”他说,“喊的话里,有名堂。”
八月二十七,放榜。榜贴在贡院东墙,纸是黄的,字是黑的。
柯潜站在榜前。第一名的名字他看了三遍。不是第七十三号。
他从头往下看,一甲,二甲,三甲。看到第三甲,他停住。
第七十三号。榜下有人闹。
一个汉子挤到榜前,指着三甲那一行,喊:“第七十三号,是扬州的!他叔叔送了礼!”
人群哄起来。王先生挤过去,把那人拉到一边,问了名姓,记在纸上。
放榜那日,第一卷的名字他看了三遍。第七十三号,中在第三甲。榜下有人闹,被王先生记下,递到他手里。他把那张纸折好,和七十三号的原卷放在一处,压在砚台底下。
七十三号的卷子压在砚台下,明日还压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