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启明他老豆走的那天,铺头案板上搁着半件没裁完的白衬衫。
布是尤记粥铺订的,尤黛她老豆说要六件伙记衫,旧的洗到透光,再不换伙记要罢工。
关仔他老豆量完尺寸裁了三件,第四件刚画完粉笔线,人就不行了。
送医院之前他还攥着关启明的手腕说:“案板上嗰件白衬衫,领口斜裁,唔好直裁——尤记伙记颈粗,直裁会勒。”
关启明那年十九,在铺头帮了三年手,裁布钉纽锁边都做得,但老豆一倒,他站在案板前面忽然唔知点落剪。
铜剪拿喺手,布摊喺度,粉笔线画好晒,剪子咬落去——嗤啦一声,他听见老豆喺隔篱讲:“裁歪咗。”
他低头一看,领口真系歪咗半分。
尤黛嗰日端住碗粥过嚟,见佢企喺度发愣,粥往案板上一搁:“食咗先。”
“唔得闲。”
“你老豆讲,裁衫之前要食饱。饿住裁,手会震。”
关启明把剪子放下,端起粥灌了两口。
艇仔粥,尤黛她老豆嘅手势,花生碎多,鱿鱼丝幼,粥底绵到起胶。
他食完把碗一推:“你帮我睇住领口,我裁。”
尤黛企喺对面,两手撑住案板:“你裁。歪咗我话你知。”
关启明一剪子落去,尤黛冇出声。
第二剪,尤黛仲系冇出声。
裁到第三剪,尤黛忽然讲:“停。歪咗。”
“边度?”
“呢度,领口弧线,歪咗两分。”
关启明翻过布头一睇——真系歪咗。
佢把布往案板上一掼:“我唔裁啦。”
尤黛绕过来,企喺佢隔篱,伸手将铜剪拿起嚟塞返佢手里,“你老豆第一年学裁衫,裁坏咗成匹布。你阿嫲话佢,裁坏咗咪当练手,布又唔会痛。”
“我老豆讲嘅嘢你点知?”
“你老豆同我老豆讲,我老豆转述俾我听。你老豆嗰阵饮紧普洱,我老豆冲嘅。”
关启明把铜剪攥紧,重新摊开布,照粉笔线再裁。
尤黛企喺旁边唔出声,等到裁完领口,佢伸手摸咗摸弧线:“呢次直。”
嗰晚关启明裁到半夜,尤黛喺锁边机前面坐到半夜。
六件白衬衫裁好锁好钉好纽,天蒙蒙光嗰阵关启明趴喺案板上瞓着咗。
尤黛将老豆嗰件旧外套——洗到发白嘅藏青唐装——搭喺佢身上,自己返粥铺开档。
第二日下昼尤黛她老豆过嚟攞衫,六件白衬衫码得整整齐齐。
佢一件件翻睇,翻到第三件停手:“呢件领口——”
关启明心一沉:“歪咗?”
“歪咗两分。”尤黛她老豆把衫举高对住光,“但你老豆当年帮我做头六件伙记衫,领口歪咗三分。我着咗三年,伙记冇一个投诉。”
关启明冇出声。
尤黛她老豆将衫叠好,从裤袋掏出张红纸搁喺案板上:“六件衫嘅钱。另外——”佢指住红纸背面,“我写低咗你老豆帮我做衫嘅数,你睇下啱唔啱。”
关启明翻过红纸一睇,上头列住:一九八七,六件白棉布伙记衫,半价赊数。一九八八,两件长衫,一件收钱一件送。一九八九,尤太改衫三件,收零。一九九零,伙记衫补袖口两次,收零。一九九一,尤记粥铺招牌布帘一幅,收零。
“尤叔,呢啲数——”
“你老豆冇收我钱嘅,我全部记低咗。你而家睇下,加埋应该系几多。”
关启明攞出算盘打咗一遍:“连本带利,呢个数。”佢指住算盘上嘅数。
尤黛她老豆睇咗一眼,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搁喺案板上:“呢个数我存咗几年。你老豆走咗,铺头你话事,呢笔数我而家还。”
“尤叔,我老豆写低嘅系送——”
“你老豆写低系佢嘅事。我还钱系我嘅事。”尤黛她老豆把钱往佢面前推,“你老豆帮衬我十几年,冇收过我一个仙利息。我而家连本带利还返,你唔收,我以后唔敢再搵你铺头做衫。”
关启明睇住案板上嗰沓钱,忽然明咗老豆点解成日讲“尤记个老豆,数口清”。
佢将钱收好,攞出老豆本簿仔翻到新一页,用圆珠笔写:“一九九三,尤记粥铺还旧数,连本带利收齐。备注:尤叔话,唔收以后唔敢帮衬。”
尤黛她老豆凑过去睇佢写嘅字:“你啲字同你老豆一样,鬼画符。”
“我老豆啲字你睇得明?”
“睇咗十几年,盲都认得出。”
尤黛她老豆走咗之后,关启明将嗰沓钱锁入铁皮箱,同老豆啲簿仔摆埋一齐。
佢坐喺案板前面发咗阵呆,尤黛踩住木屐嗒嗒嗒入嚟:“我老豆还咗钱?”
“还咗。”
“我老豆寻晚喺屋企数咗成晚钱,数完又数,数完又数,我阿妈话佢癫咗。”
关启明把铁皮箱盖好:“你老豆惊还少咗。”
“佢惊你唔肯收。”
两个人对望一眼,尤黛忽然话:“关仔,你老豆走咗之后,你铺头门口嗰块『承接洋服唐装』嘅招牌,甩咗粒钉。”
“我知。听日钉返。”
“我帮你扶梯。”
第二日关启明搬梯出去钉招牌,尤黛真系过嚟扶梯。
佢企喺梯上面钉钉,尤黛喺下面递工具,递下递下忽然讲:“关仔,你老豆嗰把铜剪,你寻晚用咗成晚,把声有冇同你讲嘢?”
关启明手上锤子停咗一停:“讲咗。”
“讲乜?”
“话我裁衫手势仲系差啲,要练多几年。”
尤黛喺下面笑:“你老豆把声把口真系——”
“乜都弹。”
“乜都弹,但弹完会教你点做。”
关启明钉好最后一粒钉,从梯上落嚟。
尤黛递过杯茶——铁观音,老豆饮开嗰只——佢接过来灌咗两啖,忽然话:“尤黛,你嗰日帮我扶住领口,我裁出嚟嗰六件白衬衫,尤叔话着咗三年都冇投诉。”
“我知。我老豆嗰六件衫着到而家,袖口磨薄咗我帮佢补。”
“你补衫手势好过我。”
“跟你老豆学嘅。”
关启明把茶杯搁喺案板上:“你几时跟我老豆学补衫?”
“你老豆走之前半年,日日过嚟粥铺坐。我老豆忙嗰阵,佢就教我补衫。佢话,补衫系裁衫嘅基本功,补得好先裁得好。”
“我老豆教过我同样嘅嘢。”
“佢教完你又教我,惊你一个人记唔晒。”
关启明把招牌扶正,退后两步睇咗睇:“得,唔甩啦。”
尤黛企喺佢隔篱,两个人一齐望住招牌。
城寨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咣当咣当响。
尤黛忽然话:“关仔,你老豆走咗之后,你有冇喊过?”
“冇。”
“我喊过。你老豆走嗰日,我喺粥铺后栏喊咗成个下昼。我老豆冇话我,净系递咗块布俾我。”
“乜嘢布?”
“白棉布。你老豆留低嗰块,我细个锁坏嗰块。我老豆话,你老豆走之前交低俾佢,话尤黛喊嗰阵畀块布佢,布又唔会痛。”
关启明把梯折好靠喺墙边:“老豆留低嘅嘢,我一件都冇掉。”
“我知。你老豆把铜剪你日日用,你老豆本簿仔你晚晚睇,你老豆留低嘅布你一件件裁成衫——你老豆留低嘅嘢,你唔止冇掉,你仲帮佢续落去。”
关启明把铺头门打开:“入嚟啦,我教你裁西装。”
“你教我?”
“老豆教过我,我教你。你教返我补衫——我哋互相教,老豆嗰套就唔会甩。”
尤黛踩住木屐嗒嗒嗒跟入铺头,锁边机插上电,铜剪搁喺案板中间。
关启明攞出块白棉布摊开,粉笔递俾尤黛:“你画线,我裁。”
尤黛接过粉笔,喺布上画咗道斜线:“呢条线啱唔啱?”
关启明睇咗一眼:“歪咗两分。”
“歪咗咪当练手,布又唔会痛。”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笑咗。
铜剪咬落去,嗤啦一声——铺头外面,尤记粥铺飘过嚟嘅粥香,卖鱼胜推车经过嘅吆喝声,城寨巷子里细路追逐嘅笑声,全部混埋一齐,同铜剪咬布嘅声音夹埋,好似有人喺隔篱讲嘢,细细声,听唔清讲乜,但把声好熟。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