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开张那天,关启明穿了老豆留低的藏青唐装,下身改窄了两寸,穿在身上板板正正。
尤黛穿了他连夜裁的靛蓝斜襟衫,领口钉了粒铜扣——老豆留低的,就剩这一粒。
卢老板在门口迎客,见他们过来老远就伸手,“关师傅!尤家妹!你哋两个今日着到咁,我茶楼都光猛啲。”
尤黛把手里拎的纸包递过去,“卢老板,开张贺礼。我老豆自己晒嘅普洱。”
卢老板接过来闻了闻,“尤记嘅普洱,我茶楼以后都入呢只。”
关启明递上另一个纸包,“我老豆留低嘅铜扣,剩最后一粒。镶咗喺你茶楼招牌框度,你钉上去。”
卢老板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铜扣擦得锃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关师傅,呢粒扣——”
“老豆话,招牌要粒扣。扣实咗,招牌唔会甩。”
卢老板把铜扣收好,亲自带他们去留的台。
靠窗,望到城寨巷口,卖鱼胜正推着鱼车经过,见了关启明在窗边,挥手喊了一声:“关仔!阿明套西装几时得?”
关启明探头出去:“下个礼拜!你叫阿明过嚟试身!”
卖鱼胜比了个手势推车走了。
尤黛把茶倒上,忽然说:“关仔,你老豆本簿仔最后一页,嗰行铅笔字我搵到啲嘢。”
“乜嘢?”
“卖鱼胜老豆换铜扣嗰单,底下仲有行字写喺纸边——我寻晚拿放大镜睇,写住『尤黛嗰女仔,锁边手势好,但心急。佢老豆同我讲,佢细个锁坏布会喊。你同佢拍档,佢喊嗰阵你唔好话佢,畀块布佢就得』。”
关启明手上茶杯停了停,“老豆写低咗?”
“写低咗。用圆珠笔,字细到几乎睇唔到。”
尤黛把茶喝了半杯,放下杯子,“你老豆走嗰年,我十二岁。佢过嚟粥铺坐,同我老豆讲,尤黛大个实做得成事,但条路要有人陪住行。我老豆问边个陪,你老豆话——”
“话乜?”
“话『我个仔咯,唔通我陪咩』。”
关启明把茶杯放下,“老豆冇同我讲呢啲。”
“你老豆同我老豆讲嘅,我老豆转述俾我听嘅。你老豆嗰阵饮紧普洱,我老豆冲嘅。”
关启明看了她半天,“你老豆仲有冇其他转述?”
“有。你老豆话,关仔个仔,裁衫手势学得快,但把口太密。尤黛嗰女仔把口利,两个夹埋啱啱好。”
关启明把茶壶拿起来给她续杯,“老豆睇人真系准。”
“你老豆睇人准,我老豆听嘢记得实,你同我——”
“我哋点?”
尤黛从兜里掏出本簿仔搁在台上,“我抄咗你老豆本簿仔嘅客仔名单。呢几年你铺头做嘅单,我全部记低咗。茶楼,管委会,卖鱼胜,仲有深水埗布行嘅联络——全部喺度。”
关启明拿过来翻了两页,“你几时开始记?”
“你老豆走嗰年。我老豆话,你一个人睇铺,实有甩漏。我帮你记低,你唔记得嗰阵问我。”
关启明把簿仔合上,“尤黛。”
“嗯?”
“过界嗰个请食饭。我过咗界。”
尤黛看了一眼案板——不对,现在是茶楼张台——中间并冇粉笔线,“你几时过界?”
“头先你讲簿仔嗰阵,我只手过咗中线。”
尤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得,呢餐你请。”
关启明把茶壶往她面前一推,“请就请。听日你过嚟铺头,我哋倾下年嘅单。”
“下年?而家先年中。”
“老豆话,做衫要早半年备布。下年茶楼伙记衫,管委会唐装,仲有卖鱼胜个仔大个要换西装——早啲计好条数。”
尤黛从兜里掏出支笔,在簿仔上写了几行字,“下年布价我谂会升,你老豆本簿仔有记,每三年布价升一成。我哋下年报价要预咗呢个数。”
关启明凑过去看她写的数,“你计得啱。但老豆仲有招——长期客仔可以锁布价。你同布行倾,我哋一次过订一年嘅布,叫佢哋唔好升价。”
尤黛把笔一停,“你老豆本簿仔有冇写呢招?”
“冇写。但老豆试过。一九八几年嗰阵,老豆同深水埗陈记布行倾,一次过订三年嘅白棉布,陈记肯唔升价。老豆喺簿仔写:『陈记老板话,关师傅做衫实净,布摆喺你铺头唔会嘥。』”
尤黛把呢句写落簿仔,“听日我去陈记倾。你喺铺头裁卖鱼胜个仔套西装。”
“你一个人去?”
“你老豆本簿仔我睇咗成个月,倾价嘅嘢我识做。你裁衫手势好过我,你留喺铺头。”
关启明把茶钱搁在台上,“得。听日朝早八点,你倾完布过嚟铺头,我哋一齐食晏。”
“你请?”
“我过界,我请。”
尤黛把簿仔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仔,你知唔知你老豆本簿仔最后一页,除咗卖鱼胜嗰单,仲有行字写喺最底度?”
“仲有?”
“写住:『铺头交俾关仔,我放心。尤黛嗰女仔,叫佢得闲过嚟坐。』”
关启明把茶喝完,站起来,“老豆写低嘅嘢,我一件都冇掉。”
“我知。你老豆把铜剪你日日用,你老豆本簿仔你晚晚睇,你老豆留低嘅布你一件件裁成衫——你老豆留低嘅嘢,你唔止冇掉,你仲帮佢续落去。”
关启明把唐装下摆理了理,“尤黛。”
“嗯?”
“听日倾完布,我哋去卖鱼胜铺头,同阿明试西装。”
“你裁好咗?”
“裁好咗。剩返钉纽。”
尤黛把碎花布袋——就是拿老豆那块白棉布缝的——往肩上一挎,“我帮你钉。你铺头锁边机我踩惯咗。”
两个人从茶楼出来,城寨巷子里夕阳斜照,卖鱼胜正收档,推着鱼车往家走。
关启明喊了一声:“胜叔!听日下昼带阿明过嚟试西装!”
卖鱼胜回头比了个大拇指,“得!我同阿明讲,佢寻晚仲问我西装系乜嘢样!”
尤黛在旁边插嘴:“胜叔,叫阿明着埋对皮鞋过嚟,西装要配皮鞋先好睇!”
卖鱼胜哈哈笑,“尤家妹,你连皮鞋都管埋?”
“我哋铺头做全套!”
关启明看了尤黛一眼,“铺头几时做皮鞋?”
“由听日开始。你老豆本簿仔有记,以前有客问过做唔做皮鞋,你老豆话唔做,但可以帮客配。我哋唔做皮鞋,帮客配——赚个联络。”
关启明把铺头门打开,铜剪往案板上一搁,“你老豆真系识计数。”
“我老豆话,同你老豆拍档十几年,冇理由蚀底。”
尤黛跟着进了铺头,锁边机插上电,哒哒哒踩起来。
关启明把卖鱼胜个仔套西装裁片摊开,铜剪咬下去,嗤啦一声。
他侧耳听了听,好像听见老豆在隔篱讲嘢——细细声,听唔清讲乜,但把声好熟。
“关仔,你听唔听到?”尤黛头也没抬。
“听到。铜剪咬布,把声同平时唔同。”
“点唔同?”
“好似有人喺隔篱讲,呢套西装裁得靓。”
尤黛手上没停,嘴角往上翘了一翘,“你老豆把声?”
“唔知。但把声话我知,呢套西装阿明着上身,实好睇。”
尤黛把锁边机踩快了两档,“咁你裁快啲,我锁快啲。听日阿明过嚟试身,唔好要人哋等。”
关启明把铜剪往布上一比,剪子咬下去,嗤啦——铺头外面巷子里传来卖鱼胜收档的吆喝声,还有尤记粥铺飘过来的粥香。
关启明裁完一爿前片,抬头看了一眼案板对面——尤黛正低着头锁边,顶针在手指公上转了个圈,碎花布袋搁在脚边,里头装着老豆的簿仔。
他低头继续裁布。
铜剪咬布的声音清清脆脆,像有人喺隔篱讲嘢,细细声,听唔清讲乜,但把声好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