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伙记衫做了十天,交货那天卢老板亲自来铺头看。
他五十来岁,肥肥白白,穿件浅灰西装,领口别着金笔。
进门先看案板,再看裁衣尺,最后拿起件伙记衫翻内里。
“锁边线脚几密。”卢老板说。
“尤黛锁嘅。”关启明答。
“纽门锁得实。”卢老板又翻到领口。
“都系尤黛。”
卢老板把衫放下,看了关启明一眼,“关师傅,你铺头得你同尤家妹两个人?”
“系。”
“二十套伙记衫,你哋做咗十日。我茶楼装修搞咗三个月,装修佬日日话听日完工,听日又听日。你哋话十日就十日。”
关启明没接话。
卢老板从西装内袋掏出张支票搁在案板上,“尾数。另外——”他又掏出一张纸,“我茶楼开张之后,想长期搵你铺头做伙记衫。每季换一次,一次二十套。你报个长期价。”
关启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递给尤黛。
尤黛扫了两眼,抬头说:“卢老板,长期价我哋报唔到。”
卢老板一愣,“点解?”
“你茶楼开张头一年,伙记可能换人。伙记衫要跟人走,唔系跟铺头走。你一次订二十套,万一有伙记做两个月唔做,套衫就嘥咗。”
卢老板摸着下巴,“尤家妹,你咁讲系帮我悭钱?”
“我帮你计过条数。你头一年订十五套,多出五套做后备。有伙记走咗,套衫留返俾下个伙记着。第二年如果伙记稳定,再订二十套。”
卢老板想了半天,“你点知我头一年伙记会换人?”
“你茶楼新开,伙记要磨合。你老豆以前开粥铺,头一年换咗三个伙记。”尤黛指了指关启明,“佢老豆本簿仔记咗,你睇下就知。”
卢老板看了关启明一眼,关启明从阁仔搬下铁皮箱,翻到尤记粥铺那页。
卢老板凑过去看,簿仔上写着:“一九八七,七月,尤记粥铺伙记阿强辞职,原因:嫌粥太烫。备注:阿强做咗四个月,伙记衫合身,留俾下个伙记。”
卢老板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你老豆连伙记辞职原因都记?”
“老豆话,做衫要知人点着,做伙记衫要知伙记点做嘢。”
卢老板把支票往尤黛面前推了推,“得,听你哋讲,头一年订十五套。尾数照收,另外五套嘅钱当系我买你哋呢个建议。”
尤黛把支票推回去,“卢老板,建议唔使钱。五套嘅钱你留返,等你茶楼第二年真系要订二十套嗰阵,再计。”
卢老板盯着尤黛看了好几秒,转头对关启明说:“关师傅,你老豆当年帮我做西装,都系咁——收钱收得实,但唔会收多一个仙。”
关启明把支票收好,“老豆话,钱要赚,但唔好赚到人哋唔敢再嚟。”
卢老板站起来拍拍关启明肩膀,“得,我茶楼下个月十五开张,你哋两个一定要嚟饮茶。我留张台俾你哋。”
卢老板走了之后,尤黛把十五套伙记衫码进纸箱,忽然说:“关仔,你觉唔觉得卢老板今日嚟,唔系净系为咗交货?”
“佢想试下我哋。”
“试乜?”
“试我哋会唔会贪心。佢开长期单,如果我哋一口应承二十套,佢第二年就会压价。”
尤黛把纸箱封好,“你老豆本簿仔有冇教呢啲?”
“老豆冇教。但老豆簿仔有个客,一九七几年嗰阵,有个客订咗五十套校服,老豆照接,结果嗰年布料起价,老豆蚀到入肉。第二年嗰个客再嚟,老豆报贵咗两成,客仔走咗。老豆喺簿仔写:『贪一单,蚀三年。』”
尤黛把胶纸按紧,“所以你头先冇即刻应承卢老板。”
“我应承咗,但应承得啱数。”
尤黛拍拍手上的灰,“得,听日我返粥铺帮我老豆。你铺头有嘢做就嗌我。”
“你听日唔过嚟?”
“我老豆话我成个月冇正经睇铺,再唔返去佢就炒我。”
关启明把铜剪放回柜桶,“咁你听日唔使过嚟。我听日去卖鱼胜铺头度下身,帮佢个仔做套新衫。”
“你一个人去?”
“你唔得闲嘛。”
尤黛走到门口又回头,“关仔,你知唔知你老豆本簿仔,点解记得咁详细?”
“点解?”
“你老豆惊自己唔记得。佢走之前两年,开始记唔到嘢,有时裁裁下布唔记得自己裁到边。佢本簿仔越写越厚,就系惊自己唔记得啲客,唔记得啲数,唔记得自己做过乜。”
关启明手上一顿,“你点知?”
“我老豆话嘅。你老豆走之前半年,日日过嚟粥铺坐,同我老豆讲以前嘅嘢。我老豆话,你老豆讲嗰阵,成日重复又重复,但每次讲嘅细节都唔同——即系佢真系记得,只系唔记得自己讲过。”
关启明把铁皮箱搬回阁仔,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本簿仔——老豆最后那本,写到一九九三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卖鱼胜老豆换铜扣那单底下,除了尤黛讲嗰行铅笔字,底下仲有行更细嘅字,用圆珠笔写嘅,写喺纸边:“胜哥个仔大个,同佢做套西装。佢老豆着长衫,佢着西装,两父子都系我铺头嘅客。”
关启明把簿仔合上,“老豆写低咗,但冇同人讲。”
尤黛靠在门框上,“你老豆可能谂住,等卖鱼胜个仔大个,铺头仲喺度,就同佢做套新衫。”
关启明把簿仔放回铁皮箱,“卖鱼胜个仔而家着乜嘢码?”
“你听日买完布,去卖鱼胜铺头度下身。”
“你一齐去。”
“我锁边啊大佬,你估我成日得闲?”
“你锁边锁到卖鱼胜收档都锁唔完二十套?”
尤黛瞪他一眼,“你请食饭。”
“过界先请。”
“我过界嗰阵你唔好反口。”
第二日关启明去了卖鱼胜铺头。
卖鱼胜正蹲在门口刮鱼鳞,见他过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关仔,乜风吹你过嚟?”
“胜叔,你个仔而家几高?”
卖鱼胜愣了愣,“阿明?佢今年十四,到我心口咁高。做乜?”
“我老豆留低本簿仔,写住等阿明大个,同佢做套西装。”
卖鱼胜手里刮鳞刀差点掉地上,“你老豆——几时写嘅?”
“九三年。佢走之前嗰年。”
卖鱼胜蹲回去继续刮鳞,刮了两下停手,“你老豆嗰年成日过嚟我铺头坐,我以为佢系闷,搵人倾偈。原来佢系度睇阿明几高。”
“胜叔,我帮阿明度下身。西装唔使钱,我老豆写低嘅。”
卖鱼胜抬头看他,“关仔,你老豆写低嘅嘢,你照做?”
“老豆留低嘅嘢,我一件都冇掉。”
卖鱼胜站起来往铺头里喊:“阿明!出嚟!”
阿明从铺头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鱼血。
卖鱼胜把他往关启明面前一推,“你关叔帮你做西装,企直。”
阿明站直了,关启明拿软尺从他肩头量到手腕,又量了胸围腰围,“阿明,你老豆以前着长衫,你知唔知?”
“知。阿爷张相仲喺神台上面。”
“你嗰件长衫我老豆做嘅。你而家套西装,我帮你做。你大个之后,着住套西装企喺铺头,你阿爷睇到会笑。”
阿明抓了抓头,“关叔,我唔识着西装。”
“我教你。西装三粒钮,扣上面两粒,最底嗰粒唔扣。企喺度扣齐,坐低解一粒——呢啲我老豆教我嘅。”
卖鱼胜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关仔,你老豆走嗰年,阿明先两岁。你老豆嚟我铺头坐,成日抱阿明。阿明喊嗰阵,你老豆攞块布头逗佢——”
关启明问:“乜嘢布头?”
“白棉布。你老豆话,嗰块布系尤家妹细个锁坏嘅抹台布,佢留咗十几年,攞出嚟逗阿明。”
关启明手上软尺停了停。
老豆留低嘅白棉布——尤黛剪手指头那天他撕了条边给她包手指,剩低嘅半块还在案板底下搁着。
“胜叔,嗰块布而家——”
“仲喺我铺头神台下面。你老豆逗完阿明就摆咗喺度,话『等阿明大个,还返俾佢』。”
关启明量完尺寸,往卖鱼胜铺头神台下面看了一眼。
果然有块白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布边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干净净。
“胜叔,块布我攞返。老豆留低嘅嘢,我一件都冇掉。”
卖鱼胜把布递给他,“你老豆当年话,呢块布有段故仔。尤家妹细个锁坏咗喊到收唔到声,你老豆攞块布出嚟话『锁坏咗咪当练手,布又唔会痛』。尤家妹即刻唔喊。”
关启明把布接过来,“胜叔,你知唔知呢段故仔?”
“你老豆同我讲嘅。佢话尤家妹嗰阵喊到成块面都系鼻涕,但一听到布唔会痛,即刻收声。”
关启明把布折好塞进兜里,“阿明套西装,下个月十五之前做好。你到时带阿明过嚟试身。”
卖鱼胜拍拍他肩膀,“关仔,你老豆把口,你真系学咗七成。”
“仲有三成系尤黛帮口。”
卖鱼胜哈哈笑,“尤家妹把口利,你老豆以前都话佢大个实做老板娘。”
关启明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铺头尤黛正坐在锁边机前面等他,一见他进门就问:“卖鱼胜个仔几高?”
“到我心口。西装料我喺深水埗买咗,听日开始裁。”
尤黛从锁边机前面站起来,“我帮你钉纽。”
“你唔系要返粥铺?”
“我老豆话,你铺头赶西装,我过嚟帮两个钟。”
关启明从兜里掏出那块白棉布搁在案板上,“你睇下呢块布。”
尤黛拿起来看了看,“呢块布——”
“你细个锁坏嗰块。老豆留咗十几年,逗卖鱼胜个仔嗰阵攞出嚟用。”
尤黛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老豆真系——”
“乜都留。”
“乜都记住。”
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中间隔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粉笔中线。
尤黛忽然把布往中线上一搁,“呢块布,我哋一人一半。你嗰半做西装袋布,我嗰半——”
“你嗰半做乜?”
尤黛从柜桶里拿出针线盒,“我嗰半缝个袋,装你老豆本簿仔。”
关启明看了她一眼,“铁皮箱装簿仔。”
“铁皮箱摆喺阁仔,边个得闲爬上去睇?缝个布袋摆喺案板下面,得闲就抽出来睇。”
关启明把铜剪递给她,“你裁布。”
尤黛接过铜剪,对着白棉布比了半天,一剪子下去剪歪了,“哎——”
“剪歪咗咪当练手,布又唔会痛。”
尤黛抬头瞪他,“你学你老豆把口学得几快。”
“老豆讲嘅嘢,我记性好。”
尤黛把剪歪嘅布往他面前一推,“歪咗,点算?”
关启明拿过来看了看,“歪得几好,袋口斜嘅,抽簿仔顺手啲。”
尤黛噗一声笑出来。
锁边机踩得飞快,关启明在旁边裁西装料,铜剪咬布的声音清清脆脆。
两个人各做各的,过了半晌尤黛说:“关仔,茶楼开张嗰日,你着乜嘢去?”
“唐装。老豆留低嗰套藏青,我改咗下身。”
“你着唐装我着乜?”
“你着碎花衫咯。”
“人哋茶楼开张,我着碎花衫去饮茶?”
关启明从案板底下抽出块靛蓝布,“呢块布,老豆留低嘅。你嗰日着呢套。”
尤黛把布抖开看了一眼,“你几时裁?”
“今晚。你听日过嚟试身。”
“你铺头得你一个人裁?”
“你锁边锁快啲咪得咯。”
尤黛把锁边机踩到最快,“你裁几快我锁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