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套唐装赶了六天,第七天早上尤黛端着一锅艇仔粥过来,关启明正往衫上钉最后几粒纽扣。
铜扣是尤黛去深水埗配的,老式包布扣,她拿铜剪修布头的时候手一滑,把自己手指头剪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绛红滚边上。
“哎吔——”
关启明抬头,“剪到手?”
“少少啫。”尤黛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
关启明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把她手扯出来看了一眼。
口子不深,但血止不住,尤黛手指头上已经糊了一片红。
他从柜桶里翻出块干净棉布——就是老豆当年给她擦眼泪那种白棉布——撕了条边给她裹上。
“你咁包法,包完唔使锁边啦。”尤黛看着手指头上歪歪扭扭的布条。
“你锁边锁得好过我包手指。”
“关仔,你老豆当年教你包手指嘅?”
“老豆话,裁衫佬第一件事学识包自己手指头。自己手指头都包唔好,点帮人哋做衫。”
尤黛伸着裹了布条的手指头看了半天,“你老豆把口真系——”
“咩?”
“乜都讲到似层道理咁。”
关启明把最后一粒铜扣钉好,拿熨斗烫平衫面,“老豆走之前嗰晚,同我讲咗成两个钟头。我当时以为佢饮大咗,讲埋啲嘢都冇乜意思。后来佢走咗,我先知佢嗰晚讲嘅每句话都系留低嘅嘢。”
尤黛把粥盛出来,搁在案板边上,“讲咗啲乜?”
“佢话,铺头嘅布,唔好一次过晒出嚟。有啲布要焗住,等佢自己松一阵,先至裁得靓。佢话,客仔入嚟唔系净系买衫,系买你对手艺嘅信心。佢话——”
关启明停了停,把熨斗放下,“佢话,尤记粥铺个女仔,你唔好恰佢。”
尤黛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你老豆咁讲?”
“原话系:尤黛嗰女仔心水清,你同佢拍档,蚀底嗰个实系你。”
“你老豆真系咁讲?”
“我老豆几时讲过大话?”
尤黛把勺子往粥里一插,笑了半天,“你老豆睇人真系准。”
“乜意思?”
“冇乜意思。食粥啦,食完去交货。”
管委会在城寨东头天后庙旁边,临时搭了个棚。
关启明和尤黛推着板车过去,三十套唐装码得整整齐齐,每套用薄纸包住,系条红绳。
管委会主任姓何,光头,戴副金丝眼镜,一件白恤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锃亮。
“关师傅!听闻你老豆走咗之后,铺头系你话事?”
“系。”
“三十套,齐未?”
关启明把板车上的纸包一件件搬下来,在棚里长桌上摊开。
何主任一件件翻看,翻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手,拿起来对着光看滚边。
“呢个滚边——”
“绛红滚条,幼边三分。”尤黛从关启明身后探出头,“袖口三寸,下摆寸半,领口包边斜裁。”
何主任看她一眼,“你系——”
“尤记粥铺,尤黛。我负责锁边同钉纽。”
何主任把衫翻过来看内里。
锁边线脚匀净,纽门圆实,包布扣鼓鼓的。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关师傅,你老豆当年帮我做咗套西装,我着咗十五年,而家仲着得。你手势有冇你老豆咁好?”
关启明还没答话,尤黛抢先说:“何主任,你着上身试下先讲啦。”
何主任当真脱了恤衫,把藏青唐装套上身。
他在长桌前转了个圈,袖长刚刚好到虎口,下摆盖住皮带扣,领口贴住后颈不松不紧。
他伸手抬胳膊,肩线顺畅,腋下不吊不勒。
“得。”何主任把衫脱下来,叠好,“三十套我全收。另外——”
他从裤袋里掏出张单子,“城寨西头新开间茶楼,老板姓卢,要订二十套伙记衫。我同佢讲咗你铺头,你哋自己倾。”
关启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茶楼伙记衫?”
“卢老板话,要襟着,襟洗,唔会甩色。你老豆当年帮茶楼做嘅伙记衫,着咗三年都冇变形。”
尤黛凑过来看单子,“二十套?几时要?”
“下个月十五开张,你哋有半个月。”
关启明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得。”
回铺头的路上尤黛推着空板车,关启明在旁边走。
巷子里卖鱼胜正收档,见他们过来喊了一声:“关仔!听讲话你接咗管委会三十套?”
“交咗货啦胜叔。”
卖鱼胜把鱼篓往地上一搁,走过来拍拍关启明肩膀,“你老豆以前帮我老豆做长衫,嗰件衫我老豆着到走嗰日。我而家件水靠都系你老豆做嘅,着咗八年,水都冇入过。”
关启明看了一眼卖鱼胜身上那件黑胶绸水靠,“胜叔,件水靠袖口磨薄咗,听日攞过嚟我帮你补。”
“补乜鬼,着多两年换新嘅。”
“补两针唔使钱。你着多两年,我铺头多两年生意。”
卖鱼胜哈哈笑,“你老豆把口,你学咗几成?”
尤黛在旁边插嘴:“胜叔,佢学咗三成咋,仲有七成喺度扮嘢。”
卖鱼胜笑得更响,“尤家妹,你哋两个拍档,生意实发。”
等卖鱼胜走了,尤黛推着板车拐进巷子,忽然说:“关仔,你老豆以前帮茶楼做伙记衫,收几钱一套?”
“老豆本簿仔喺阁仔,我返去睇下。”
“你老豆有记数?”
“每单生意都记。布钱,线钱,人工,收几钱,客仔叫乜名,着几耐——全部有数。”
尤黛把板车停在他铺头门口,“你老豆本簿仔,借我睇下得唔得?”
关启明开了铺门,从阁仔搬下来一个铁皮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硬皮簿。
最早那本封皮上写着“一九六二”,最新那本写到“一九九三”,最后一页记的是卖鱼胜他老豆换纽扣那单——“藏青长衫换铜扣三粒,收零,衫着十五年,版型未散”。
尤黛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念出来:“一九八七,六月,尤记粥铺订伙记衫六套,白棉布,收半价。备注:尤太话唔好收咁贵,我话收半价已经系蚀本。”
关启明凑过去看,“我老豆写嘅字我认得出。但呢单——”
“我老豆嗰年开粥铺,你老豆主动过嚟问要唔要做伙记衫。我老豆话冇钱,你老豆话半价得唔得,我老豆话半价都冇。你老豆话——”
尤黛停了停,“你老豆话,咁你赊住先,几时有几时还。我老豆话,几时都冇呢。你老豆话,咁就当系我送俾你开张嘅贺礼。”
关启明看着簿仔上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他记得那六套白棉布伙记衫——尤记粥铺开张头三年,尤黛她老豆和两个伙记穿的就是那套衫,白棉布洗到起毛边还在穿。
后来粥铺生意好起来,尤黛她老豆要还钱,老豆死活不收,最后尤黛她老豆每年端午送一筐粽过来,送到老豆走那年。
“你老豆今年端午有冇送粽?”
“送咗。摆喺你老豆神主牌前面。”
关启明把铁皮箱盖好,“茶楼嗰二十套,我哋照老豆嘅做法——先睇布,再讲价。”
尤黛把簿仔放回去,“你老豆本簿仔最后一页写嗰单,卖鱼胜老豆换铜扣——你知唔知点解收零?”
“因为件衫着咗十五年?”
“因为你老豆话,一件衫着十五年唔变形,系裁衫佬嘅招牌。招牌唔使收钱,招牌自己会讲嘢。”
关启明把铁皮箱搬回阁仔,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呢个系老豆留低嘅铜扣,剩低嘅。茶楼伙记衫用呢批扣,够二十套。”
尤黛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铜扣个个锃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你老豆存货真系多。”
“老豆话,好嘢要留返俾识货嘅人。”
尤黛把布包揣进兜里,“听日我去茶楼倾,你喺铺头裁布。”
“你去倾?”
“你老豆本簿仔我睇咗成晚,你估我净系睇嗰单半价伙记衫?你老豆点同人倾价,点样留客,点样蚀头赚尾——我全部抄低咗。”
关启明看了她半天,“你抄低咗?”
“抄咗成本簿。你老豆啲字好鬼难认,我抄到半夜三点。”
“你听日唔使开铺?”
“我老豆话,茶楼嗰单倾成咗,我哋粥铺都有好处——茶楼开张要买米买粥料,我老豆供货。”
关启明把铜剪往案板上一放,“你老豆真系识计数。”
“我老豆话,同你老豆拍档十几年,冇理由蚀底。”
第二日尤黛去了茶楼,关启明在铺头裁布。
裁到中午尤黛返嚟,一进门就拍案板:“倾成咗!二十套,每套收呢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
“五百。你老豆当年做伙记衫收四百,通涨咗,加一百。”
“卢老板肯?”
“我同佢讲,呢批衫用你老豆留低嘅铜扣,着十年八年唔甩唔烂。佢即刻话得。仲话茶楼开张之后,伙记衫换季都搵你。”
关启明把裁好的布片码好,“你同佢讲咗啲乜?”
“我净系将你老豆本簿仔嗰单半价伙记衫读俾佢听。佢听完话,你老豆做生意有义气,帮衬你哋冇蚀底。”
尤黛从兜里掏出张定金支票拍在案板上,“卢老板畀咗一半定金。你听日去买布,我喺铺头锁边。”
关启明把支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尤黛。”
“嗯?”
“老豆讲得冇错。”
“讲乜?”
“你心水清,同你拍档,蚀底嗰个实系我。”
尤黛从案板底下抽出块白棉布——就是老豆当年给她擦眼泪那种——往他头上一罩,“蚀底?你而家多咗二十套生意,边个蚀底?”
关启明把布扯下来,“我蚀咗半张案板俾你摆锁边机。”
尤黛当真把锁边机搬到他案板对面,插上电,踩了两脚,“得,以后我喺呢边锁边,你喺嗰边裁布。我哋中间呢条线——”她拿粉笔在案板上画了道中线,“你唔好过界,我唔会过界。”
“过界又点?”
“过界嗰个请食饭。”
关启明拿起粉笔,把中线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你铺头近啲,你过界机会大啲。”
尤黛又把线挪回去半寸,“你裁布成日要摊开成匹,你过界机会大啲。”
两个人你来我往画了四五道线,最后中线歪歪扭扭停在案板正中间。
尤黛拿铜剪沿着线划了一道,算定案,“得,就呢条。”
关启明看了一眼那条歪线,“你锁边锁得咁直,画条线画成咁?”
“你老豆话,线画歪咗唔紧要,裁布嗰阵跟返直就得。”
“老豆几时讲过?”
“你老豆同我老豆讲嘅,我老豆转述俾我听嘅。你老豆嗰阵饮紧普洱,我老豆冲嘅。”
关启明把粉笔往她那边一扔,“听日买布,你一齐去。”
“你出钱定我出钱?”
“定金系你倾返嚟嘅,你话事。”
尤黛把粉笔接住,在手里转了两圈,“咁听日朝早八点,深水埗布行门口等。迟到我唔等。”
“你上次话七点。”
“上次你铺头赶货,今次买布可以松一阵。”
关启明把案板上的碎布扫进竹篓,“你听日着乜嘢去?”
尤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碎花衫,“着呢件咯,唔通着晚装去布行?”
“你件碎花衫袖口爆咗线。”
尤黛抬起胳膊一看,腋下缝线果然崩了两针,“你几时见到?”
“你头先拍案板嗰阵。”
“咁你仲唔帮我补?”
关启明从柜桶里摸出针线盒,“除衫。”
“而家?”
“你唔除我点补?”
尤黛把碎花衫脱下来往他面前一递,里头只剩件白背心。
关启明接过来翻到腋下位置,拿针挑了两针,三下五除二补好,线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得。”
尤黛接过来套上,伸了伸胳膊,“你补衫手势好过你裁衫手势。”
“老豆话,补衫系裁衫嘅基本功。补得好先裁得好。”
尤黛把胳膊放下来,忽然说:“你老豆本簿仔最后一页——卖鱼胜老豆换铜扣嗰单——我寻晚睇多次,发现底下有行细字,用铅笔写嘅,好淡。”
“写乜?”
“写住:『胜哥件衫,着到佢个仔大个,再换套新嘅。』”
关启明手里的针线盒差点掉地上。
卖鱼胜个仔今年十四岁,卖鱼胜老豆走嗰年,佢个仔先两岁。
“老豆写低咗,但冇同人讲。”
“你老豆可能谂住,等卖鱼胜个仔大个,铺头仲喺度,就同佢做套新衫。”
关启明把针线盒盖好,“卖鱼胜个仔而家着乜嘢码?”
“你听日买完布,去卖鱼胜铺头度下身。”
“你一齐去。”
“我锁边啊大佬,你估我成日得闲?”
“你锁边锁到卖鱼胜收档都锁唔完二十套?”
尤黛瞪他一眼,“你请食饭。”
“过界先请。”
“我过界嗰阵你唔好反口。”
关启明拿起铜剪把案板上那块白棉布裁成两半,一半递给尤黛,“你嗰半,锁边用。我嗰半,抹台用。”
尤黛接过来看了看,“你老豆嗰块抹台布,你而家先舍得用?”
“老豆留低嘅嘢,唔系摆喺度睇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