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年,冬。
柯潜掌翰林院,第二年。
《英宗实录》校完了。三百六十一卷,校了两年。校完的日子,院里摆了酒。
酒摆了三桌。菜是四样,酒是官酒,味淡。柯潜坐在皇上。陈学士——如今是陈侍郎了——坐在旁边。
陈侍郎叫他柯学士,他应了一声。陈侍郎说,书校完了。他说,校完了。陈侍郎问,他修了多少年。柯潜说,两年。
“两年,三百六十一卷。”陈侍郎说,“这是大事。书成了要进呈,进呈之前,你要看一遍。”
“我要看。”
“三百六十一卷,你看得完吗。”
“看得完。”
陈侍郎笑了。
“你这个人。”
酒散了。柯潜把书搬回自己的屋子。三百六十一卷,堆在墙角,堆了一人高。
他从第一卷开始看。第一卷,看了一个时辰。第二卷,看了一个时辰。
看到第五卷,他停住。第五卷第四十七页,有一行字:
“河南开封府,祥符县,洪武十年,户五千三百二十七。”
他反复看了两遍,把书放下,从架上搬出底稿。底稿是修书时的原稿,纸角都卷了。
他翻到第五卷。原稿上写:户五千三百二十。抄本上写:户五千三百二十七。
多了七户。他坐在灯下,把底稿和抄本并排放,看了三遍。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多七户。
第二天,他去找刻工。
抄手姓王,五十来岁,手上有墨,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王师傅应了一声。他说,第五卷是他抄的。王师傅说是。柯潜说,原稿写五千三百二十,抄成了五千三百二十七。
王师傅看了看,说是手误。
“手误多了七户。”
王师傅没有说话。
“你刻了多少年。”
“三十年。”
柯潜问他刻了多少年。王师傅说,三十年。柯潜问,三十年手误过几回。王师傅说,记不清。
“你把这一页重抄。”
王师傅走了。走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笔在布上擦了两下。柯潜回去,往下看。
看到第十卷,又发现一处。第十九卷,两处。第三十二卷,一处。第五十一卷,三处。看到第十卷那一处,他停住。
“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洪武二十四年,田一万二千顷。”
他翻出底稿。底稿上写:一万二百顷。多了一千八百顷。
他坐在灯下,算了算。一千八百顷,一顷一百亩。十八万亩。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多千八顷。到第二十卷,他的眼睛酸了。他停下来,用手按了按眼睛,按出一片白光。
他往下看。看到第五十卷,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笔还在手里,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天亮了,他醒过来,抬起头,书还摊在桌上。他往下看。
看到第一百卷,天黑了。他数了数。
错字、错数、错地名,一共三十七处。他把这三十七处抄在一张纸上。抄完,他看着这张纸,纸上的字挤得很紧。
第二天,他把这张纸贴在翰林院的墙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底下写了一行字:抄书者,一字之误,千人读误。院里的人来看。有人看了就走。有人站着看很久。
第三天,有人把纸撕了。柯潜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把纸重新抄了一张,重新贴上。
第四天,又撕了。他又贴。
贴到第五回,没有人撕了。第七天,都察院的一个人来了。姓周,是佥都御史。
“柯学士。”
“周佥都。”
“我来,是有一件事。”
“请说。”
周佥都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疏。
“有人参你。”
柯潜接过来。
奏疏上写着:
“翰林学士柯潜,掌院二载,琐屑苛细。查一错字,令重抄三十份;核一书误,令重刻一页。此非大臣之体,实乃吏胥之习。请罢其掌院,别用老成。”
柯潜看完,把奏疏放下。
“谁参的。”
“不署名。”周佥都说,“匿名。”
柯潜没有说话。
“这份奏疏,我要递上去。”
“你递。”
“你不辩?”
“我辩什么。”
“辩你不是琐屑。”
柯潜抬起头。
“周佥都,我问你一句。”
“问。”
“你读过《英宗实录》吗。”
“没有。”
“你读过抄本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查的是琐屑。”
周佥都没有说话。
“我查的三十七处,有一处,是把‘开封’刻成‘开封府’,多了一个‘府’字。”
“多一个字,”周佥都说,“有什么关系。”
“开封是府,开封府也是府。”柯潜答,“多一个‘府’字,读的人以为开封是县。”
周佥都没有说话。
“还有一处,‘洪武十年,户五千三百二十’,刻成‘五千三百二十七’。”
“多七户。”
“多七户,天下人读这本书,就以为洪武十年祥符县有五千三百二十七户。”
“七户,”周佥都说,“有什么关系。”
柯潜站起来。
柯潜问他管过粮没有。周佥都说管过。他说,粮册上多七户,就多七户的税;七户的税,是七户人家的命。
周佥都说,这是危言。
“这是实话。”
周佥都把奏疏收起来。
“我递上去,皇上怎么批,我不知道。”
“你递。”
“你等着。”
“我等着。”
第二天,李东阳来了。
“学士。”
“什么事。”
“学生听说,有人参学士。”
“有。”
“学士,学生有一句话。”
“说。”
李东阳说,学士查的三十七处,人家一辈子也看不出。柯潜问,看不出就不是错。李东阳说,是错;可为这三十七处,学士得罪了全院。
柯潜没有说话。
“学士,学生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
“学生想做到学士这个位子。”
“做得到。”
李东阳说,做得到,可他不想像学士这样。柯潜问,他想怎么样。
“学生想把该做的事做了,把不该做的事不做。”
“哪件是不该做的。”
“查三十七处错字,”李东阳说,“就是不该做的。”
柯潜把书合上。
“李东阳。”
“学生在。”
“你读过《汉书》吗。”
“读过。”
“‘艺文志’里有一句话,‘讹谬相承,不可胜正’。”
“学生记得。”
“这句话是班固写的。”柯潜答,“班固写这句,是在说:错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正不过来了。”
李东阳没有说话。
“我现在正三十七处。”他说,“正完了,下一代人读,就少错三十七处。”
“学士,”李东阳说,“下一代人,不会记得学士。”
柯潜没有说话。
“下一代人,只记得这本书。”
“那就够了。”
李东阳站在那儿。
“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学士,学生还是想做到学士这个位子。”
“做得到。”
“学生做不到学士这样。”李东阳说,“可学生会记得,学士这样过。”
他走了。奏疏递上去。
三天后,批下来了。批语六个字:
“知道了。不必辩。”
柯潜看着这六个字。不必辩,就是不必辩。不是准,也不是不准。是不置可否。
他把批文放在桌上。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里。院里的槐树,叶子落了,铺了一层。
他站在树下。
先生教他写字,说“字要正”。
他现在把字正过来了。可人家说他琐屑。他站了很久,鞋底踩在落叶上,响。
他进屋。屋里有三百六十一卷书。他坐下来,翻开第一百零一卷。
往下看。看到半夜,他停住。
他抬起头。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六岁那年,先生说:能答“行不行”的人,得先知道你要去哪。
他现在四十五岁。他知道要去哪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卷书上,还有错字。他把笔拿起来,磨了一池浓墨,在纸上写:第一百零一卷,第三处。写完,他把纸压在书下,角对齐桌沿。窗外,雪落下来,盖在三百六十一卷的书脊上。他往下看。
三百六十一卷里,还有多少处错字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