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八年,柯潜擢翰林学士。成化元年,他掌院事。从修撰到学士,他走了十四年。
天顺八年正月,英宗崩;二月,太子即位,明年改元成化。
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
掌院事,就是翰林院的事,都归他管。修书、讲筵、考试、庶吉士。
院里的吏把钥匙送上来,铜的,二十几把,串在一根麻绳上。他没急着往腰上挂,先试。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七把,锁簧才响。
他上任第一天,把院里的册子搬出来。册子有三十几本,纸边都磨黑了。他一本一本看。
他把钥匙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声。册子里有修书的稿,有考试的卷,有庶吉士的课业。他按着日子排,排了三天。
看到第七本,他停下来。那本是庶吉士的名册。名册上写着:天顺八年,庶吉士十八人。
十八个人,他一个一个看。名册的纸是新的,墨还发亮;十八个名字,一行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他停住。
“李东阳。”
“湖南茶陵。”
“年十八。”
他抬起头。
“十八岁。”他说。
旁边的吏说:“是。十八岁中进士,二甲第一。”
柯潜没有说话。
他中状元那年,二十九岁。
成化二年,三月。庶吉士入馆。
十八个人,站在堂上。柯潜坐在皇上,案上摆着一方砚,墨是新磨的。砚是端石,边上磕了一块,用铜钉补过。
堂前的砖缝里有草,草是从去年春天长起来的,没人拔。
柯潜叫了一声庶吉士,十八个人齐声应。他说,他们入馆读三年书;三年之后考试,考中的留翰林,考不中的去外头。
“我叫柯潜。”他说,“我掌院事。我教你们读书,教一样——写字。”
有人笑了。后排有人说,他们都是进士,字都写得好。
柯潜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东阳。”
“你的字,写得好?”
“不敢说好。”李东阳说,“可会写。”
“你写一个我看看。”
李东阳上前,提笔,写了一个“清”字。
写得快,写得漂亮。
柯潜看了看。
“你这个‘清’字,左边的三点水,太挤。”
李东阳怔了一下。
李东阳问,挤。柯潜说,三点水挤在一处,右边的‘青’就站不住。李东阳低头看,说看不出。柯潜说,看不出,是因为他写的时候,只想着好看。
“你重写。”
李东阳重写。
“还是挤。”
“再写。”
写了五遍。第六遍,他停住。
“学生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三点水要拉开。”李东阳说,“拉开了,‘青’才站得住。”
柯潜点头。
“坐下。”
李东阳坐下。那天课后,他没有走。
他站在堂上。
“学士。”
“什么事。”
“学生有一句话。”
“说。”
李东阳说,学士教字,可他想学的是文章。他说,文章他会教,可字是根;文章写得好,字写得歪,人家读文章,先看见歪字。李东阳没有说话。
“你写一篇我看看。”
李东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得密,行与行之间只隔半指,墨色发亮。
“学生写了。”
柯潜接过来。是一篇《修政论》。
他看了一遍,把纸放下。
“你写得快。”
“学生一炷香写完。”
“一炷香,写了两千字。”柯潜答,“两千字里,有八百字是浮的。”
李东阳的脸红了。
“学士。”
“你不服。”
“学生不服。”
“你不服,我把浮的划出来。”
他拿笔,在纸上划。
笔是朱笔,笔尖钝。他划的时候,纸背透出红来。
划了第一处:“‘夫天下之治,莫大于修政’——这句,谁都会说。”
划了第二处:“‘政修则民安,民安则国固’——这句,绕了一圈,还是谁都会说。”
划了第三处:“‘是以圣君贤相,莫不留意于此’——这句,空的。”
划到第十处,他把笔放下。
“八百字。”他说。
李东阳看着那张纸。纸上划满了线,红一道,蓝一道。
“学士,学生写的时候,觉得每一句都有用。”
“写的时候觉得有用,”柯潜答,“读的时候才知道没用。”
李东阳没有说话。
“回去,把划掉的删了,剩下的重写。”
“重写多少字。”
“一千二百字。”
“一千二百字,够吗。”
“够。”柯潜答,“一千二百字,说得清一件事。”
李东阳拿着纸走了。三天后,他回来了。
李东阳说,他写完了。柯潜接过来,看了一遍,说删干净了。
“删干净了。”
“剩下的,比原来好。”
李东阳抬起头。
“学士,学生有一句话。”
“说。”
“学生从前以为,文章写得越长越好。”李东阳说,“写得长,人家才觉得有学问。”
“现在呢。”
“现在,学生觉得,写得短,才难。”
柯潜笑了。
“你这个人,能教。”
李东阳站在堂上。
“学士。”
“嗯。”
“学生听说,学士在朝里,不交人。”
柯潜抬起头。
“你听谁说的。”
“院里的人说的。”
“他们说得对。”
“为什么不交人。”
柯潜看着他。
他说,他今年十九,想做官,做官要学两样:做事,做人。李东阳说,他两样都想学。
“两样都学,你会先学会做人。”他说,“做人学会了,做事就忘了。”
李东阳站在那儿,问,那先学哪样。
“先学做事。”他说,“做事学会了,做人才有底。没有底的人,做人做得好,也是空的。”
李东阳没有说话。
“学士,学生记住了。”
“记住就好。”
“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学士。”
“嗯。”
“学士的‘清’字,学生回去练了三十遍。”
柯潜抬起头。
“练成了?”
“练成了。三点水拉开了。”
柯潜笑了。
“明日拿来看看。”
李东阳走了。柯潜坐在堂上。外头廊下,有两个编修在说话。
槐树的影子落在门槛上,一寸一寸地往东移。一个编修说,学士又删了。另一个问删了多少。头一个说,八百字。
“八百字。”那编修笑了,“庶吉士的文章,哪里经得起删八百字。”
“学士就是这么个人。细。”
“细得过了头。细过头,就是密。前日有人在外头说,学士以细掩拙。”
“密。”那编修念了一遍,“太密。”
“上个月,他查誊录,查到一份卷子,说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己’写成‘已’。”
“‘己’和‘已’,差一笔。”
“一个字。”那编修说,“他让那人重抄了三十份。”
“以细掩拙。”头一个又说了一遍,“这话传得不轻。”
柯潜在堂上听见了。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得案上的纸翻了一页。
他没有出来。
第二天,李东阳来了,手里拿着那张“清”字。柯潜正要接,外头有人来叫,说阁里等着。他把字压在案上,说了一句“放着”。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案上那张纸还在。他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小字,写得极小:学生不服。
他把手放在案上,案面凉。他把桌上的纸收好。
一千二百字。他把它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自己二十九岁那年,殿试写“不欺”。
那时候他也以为,写得越长越好。他写了三千字。
皇上说“太直”。
他现在四十二岁。书案上,又送来一摞。他翻开第一册。他把磨浓的墨,在第一页的天头上点了一个点。短,才难。窗外,庶吉士们的笑声从廊下过来,又散了。
他把自己那份讲义抽出来,翻到中段,划掉了一段。划完,他把笔搁下,看了看那道红线。
划掉那一段,是给自己留的,还是给皇上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