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四年,三月。
石亨倒了。朝里换了一批人。
柯潜还在尚宝司。他今年三十八岁。三月的一天,他休沐。休沐是七日一休。
他没有在家歇。他出城。
城东十里,有一处亭子,叫清风亭。亭子是旧的,木头黑,瓦上有草。亭子边上有一条河,河边有柳。
他去,是因为有人约。约他的人是李贤。李贤是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比他大十五岁,河南邓州人,说话慢。
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下。亭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人摆了一壶茶。
“柯少卿。”
“李冢宰。”
“你来了。”
“你约我,我就来。”
李贤倒茶。
“这亭子,你从前没来过。”
“没来过。”
“我常来。”李贤说,“这亭子没人管,也没人来。”
柯潜端起茶。茶是粗茶,有梗。
“李冢宰,”他说,“你约我,是有事。”
“有事。”
“什么事。”
李贤喝了一口茶。
李贤说,他在尚宝司三年了。柯潜说三年。李贤说,三年管印,朝里都怎么说他,他知道不知道。柯潜说不知道。
“他们说你细。”李贤说,“说你连封条都要自己看。”
“还有人说你硬。”
“说我硬的人多。”
李贤笑了。
李贤说他今年五十三,在阁里三年,官升得慢。他说,他知道。李贤问为什么。柯潜说,因为他硬。
“不是。”李贤说,“因为你只做事,不交人。”
柯潜没有说话。
“朝里做事,要做三样:做事,交人,看风向。”
“我只会一样。”
“你只会一样,你就慢。”
柯潜放下茶杯。
“李冢宰,你今天约我,是要教我交人。”
“不是教。”李贤说,“是劝。”
“劝什么。”
“劝你交一个人。”
“谁。”
李贤看着他。
“我。”
柯潜没有说话。李贤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明年,我要动阁里的事。”李贤说。
柯潜抬起头。
“动阁里的事。”
“动阁里的事。”李贤说,“要动,先要人。要一个能办事、不徇私的人。”
柯潜问,要他。李贤说,要他。
柯潜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的茶。茶面上有一层沫,慢慢地散开。
“李冢宰,你要我,是要我站队。”
李贤说,不是站队,是用人。柯潜问,用人跟站队有什么不一样。
李贤想了一会儿。
“站队,是人家倒了,你跟着倒。”他说,“用人,是人家倒了,你还在。”
“为什么还在。”
“因为你办事。”李贤说,“办事的人,谁都要用。”
柯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李冢宰,我问一句。”
“问。”
“你要动阁里的事,先办什么。”
李贤看着他。李贤说,三件事:清吏治,减赋,修边墙。
柯潜没有说话。
“这三件要人办。”李贤说,“要硬人办。”
“我办不了三件。”
“你办一件。”李贤说,“你办吏治。”
柯潜低下头。
柯潜问,吏治怎么清。李贤说,查。查谁。查贪。他说,贪的人有靠山。李贤说,有靠山就查靠山。
柯潜抬起头。
“查靠山,”他说,“你自己就是靠山。”
李贤笑了。
“我动阁里的事,我就是靠山。我查别人,别人也查我。”
柯潜没接话。
李贤说,他三十八了,再硬十年就是四十八,四十七就做不了事。柯潜问为什么。李贤说,因为四十七的人没有力气了。
柯潜坐在亭子里。河上有风,风把柳条吹过来,扫着亭柱。
“李冢宰,我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动阁里的事,办吏治,我帮你查。”
“你不入我的门。”
“我不入门。”柯潜答,“我帮你查,是因为吏治该查。”
李贤看着他。
“你不入门,人家就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人家不知道,”柯潜答,“我查起来,才没有顾忌。”
李贤没有说话。他把茶壶里的茶倒干,壶底磕在石桌上。
“柯潜。”
“嗯。”
“你这个人,我用了,我要担风险。”
“什么风险。”
“你查得太狠,人家就要参我。”
“那你就担着。”
李贤笑了。
“好。我担着。”
两个人坐着。河上有船过,船上有货,货上有人。船篷是竹的,被水气浸成深色。撑船的人赤着脚,脚背上一道旧疤。
柯潜看着那条船,眼睛没离开。
“李冢宰,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问。”
“你在朝里,怕不怕。”
李贤看着他。李贤说,怕。柯潜问怕什么。李贤说,怕站错,怕站对了,人家也倒。
柯潜没有说话。李贤问他怕不怕。
“我怕。”他说,“我怕我娘。”
“你娘。”
“我娘在莆田,病着。”
李贤没有说话。
“我在京里十年,回过三回。”他说,“我娘每回都说,你不要回来。”
“为什么。”
“她说,你回来,我就不吃药了。”
李贤没有说话。亭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农夫在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散。
“柯潜,你娘这个人。”
“我娘这个人,”他说,“她比我硬。”
那天下午,两个人从亭子里出来。亭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李贤的随从,四十来岁,膝上摊着一本小册子。他站起来,把册子合上。
“老爷。”
“嗯。”
“辰时到,申时走。”随从说,“中间没有别人来。”
李贤点了下头,往河边走。
随从把册子揣进袖里。柯潜看见那册子上不止一行——上头还有几行,记着别的日子,别的名字。
柯潜没有问。
河边的路是土路,走起来有尘。李贤走在前头。
“柯潜。”
“嗯。”
“明年我动阁里的事,”李贤说,“你等着。”
“我等着。”
“你等着,”李贤说,“可你别等太久。”
“为什么。”
“因为朝里的事,”李贤说,“等久了,就变。”
两个人走到城门口。李贤上了车。
“柯潜。”
“嗯。”
“你回去,把《大明一统志》修完。”
“修完做什么。”
“修完,”李贤说,“你就有一件能拿出手的东西。”
车走了。柯潜站在城门口。
他回过头。清风亭在远处,小小的,一个黑点。
他没挪地方,往城里走。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街边还有人。有一个妇人在卖菜。菜篮放在地上,篮里是青菜,一把一把捆好。
妇人坐着,手放在膝上。柯潜停下来。
他站在摊子前。
“几文一把。”
“三文。”
柯潜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很多斑,皮肤薄。
“这一篮,多少钱。”
妇人问,都买。他回了一句,都买。妇人怔了一下,说,都买三十文。柯潜从怀里摸出三十文,把钱放在篮边。
妇人说,篮子不要,菜怎么拿。他说,让她送去,送到城东尚宝司。妇人抬起头,问,他是官。
“不是。”他说,“我在尚宝司做事。”
妇人没有说话。
“你去,门口的吏会收。”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妇人。”
“嗯。”
“你一天挣多少。”
妇人看着他。
“好的时候,二十文。”
他往前走。走回住处,他坐在灯下。
他娘卖菜,一天挣十几文。他买了三十文的菜。三十文,是他娘两天的钱。
他坐了很久。他提笔写信。
“娘,儿今日买了三十文的菜。”
“儿吃不完。”
写到这里,他停住。
他把这张纸揉了。揉完,他从案上摸出那块象牙牌,在指间转了一圈。牌角那道划痕,他已经摸了十年。
摸了十年的一道划痕,这块牌子还能戴到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