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二年冬,柯潜把三口箱子搬到灯下,一口一口打开,要烧。
北京冷得早。十月里下了第一场雪,落在檐上,第二天没化。屋子里烧着一只炭盆,炭是衙门里分的,一天两块,块头不大,烧到半夜就剩一层灰。
灯下三只箱子,锁都开着。
第一口装文稿:贺寿的序,送行的序,替人写的墓志,替人写的祭文。纸都裁得齐,一卷一卷,用布条系着,布条的颜色不一样,看得出是哪一年系的。
第二口装诗。唱和的,题画的,送人的。有的写了上款,有的没写。第三口装信。十几年攒下的,厚厚一叠,麻绳捆了两道,绳结在侧边。
他把第一口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卷。
卷上写着:为某某作寿序。某某是石亨的一个门客,去年托人来求,润笔二百两。他没收钱,收了半匹绢,绢给了他娘做了一件夹袄。
他把卷展开,看到自己写的一句:“公之德,可比古人。”
看了半晌,把卷折回去,扔进炭盆。
纸在火上卷起来,黑边先起,一整片烧透,灰浮起来,飘到梁上,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他一卷一卷地烧。烧一卷,停一停,看看卷上的人名。人名一个一个过去,有活着的,有死了的。
烧到第七卷,手停了一下。这一卷是替一个死去的同年写的墓志。那人姓刘,做官不算清,可死得早,死前托人带话,说“求柯潜一支笔,别写我好”。
他把这一卷拿在手里,掂了掂。
“写得不算坏。”他自言自语,“可也不该留。”
扔进去。
第二口烧得慢。诗稿容易烧,一叠一叠,火一下旺起来,炭盆上的灰越堆越高,红边从灰缝里透出来。
烧到半夜,院门响了。
来的是族人柯泗,二十几岁,从莆田来的,路上走了二十天,帽檐上还有风尘,鞋底磨薄了一层。
“叔。”
“你怎么来了。”
“族里让我来。”柯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族里说,叔在烧东西。”
柯潜把手里一卷纸放下。
“谁说的。”
“柯敬说的。”柯泗说,“他说叔这几日天天夜里烧纸,怕是要把家里的东西烧光。”
“烧的是我自己的文章。”
“文章也是家当。”柯泗往前一步,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叔,那里面有替人写的墓志,有应酬的序。将来人家来求,翻出来就是人情。”
“人情不是这样攒的。”
“可不是这样攒,是怎样攒。”柯泗说,“叔在莆田一年,族里有事,靠的是京里的旧交。旧交凭什么帮?凭的就是这些字。”
柯潜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求我写字。”
柯泗的脸红了,红到耳根。
“叔,我不是……”
“你娘前年托人捎话来,说你科考落了两回。”柯潜问,“你要我写信给主考?”
柯泗低下头。
“叔,我不求这个。”他说,“我只求叔别把东西烧了。烧了,柯家在京里就真的没有一条路了。”
柯潜把手里那卷纸举起来,纸边已经卷了。
“柯泗,你听我说一句。”他说,“这些字,留着,将来是祸。”
“怎么会是祸。”
“替人写的‘德可比古人’,将来那个人倒了,这六个字就变成我的罪。”柯潜答,“我给石亨的门客写过寿序,他昨年被下了狱。这一卷要是留着,锦衣卫来抄家,抄出来,我就是他的同党。”
柯泗的脸白了。
“叔烧的是……”
“烧的不是文章。”柯潜答,“烧的是别人手里的把柄。”
“叔,学馆的先生今年要换。”柯泗说,“族里想请一个举人。”
“举人肯来?”
“肯来,要二十石。”
“给。”
“族里说,二十石养一个举人,不如养三个秀才。”
“三个秀才教不出一个举人。”柯潜答,“一个举人教得出十个秀才。”
柯泗没有话了。
柯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冻红的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叔,那信呢。”他忽然问,“信也烧?”
柯潜的手停在第三口箱子上。
“信我最后烧。”
“信里有人情。”柯泗说,“有人欠叔的,有人叔欠人的。烧了,就都清了。”
“清不了。”柯潜答,“欠人的,烧了也欠;人欠我的,烧了他更不怕。”
他把麻绳解开。
最上面一封,是石亨那个门客来的,纸好,墨好,话写得客气,末尾还说:愿以翰林升转为报,求先生为先公作墓志。
他把这一封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灯把纸照透,字在背面反着影。
扔进火里。第二封是王翱来的。只有三行字:听说你在烧纸,烧得好。留着那些,不如留着你自己。
他看了很久,把这一封放在案上,没有烧。
第三封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写的。姓陈,景泰年间的同僚,死前一年写信给他,说“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件小事没做对,就是那年没替你说一句话”。
他把信念了一遍。信纸薄,折过的地方已经裂了,字在裂缝处断开。折起来,放进袖里。
又拿出来,扔进火里。
火苗蹿了一下,把信角卷黑。他看着那角黑往上爬,爬到一半,伸手把信捞出来,手指烫了一下,烫出一个白泡。
他把火踩灭,把信摊开,看那半截没烧着的字。
“没替你说一句话。”
他把信重新折好,压进砚台底下。
那一夜烧到三更。三口箱子剩了两口空箱。炭盆里的灰堆得满出来,落在地上,一层,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把灰扫进一个瓦盆,端到院里,倒在雪上。灰落在雪上,雪化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青砖。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屋,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书吏来扫院子。
“叔起得早。”
“睡不着。”
“炭再加一块?”
“不加。”柯潜答,“烧完了就没了。”
书吏扫到墙角,扫出半页没烧透的纸。纸上有字,焦了一半,能认出的只有一行:“……以三百金……”
书吏把半页纸捡起来,看了看,塞进靴筒。
“叔。”他抬头,“这纸……”
“烧剩的。”
“留着吗。”
“随你。”柯潜答,“留着,将来别拿出来给人看。”
柯潜站在檐下,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日,柯泗回莆田。走之前,他在柯潜门口站了一站。
“叔,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族里会恨你。”
“那就恨。”柯潜答,“恨我的人,比算计我的人好对付。”
柯泗走到门口,又回头。
“叔,那些烧了的,还能不能重写。”
“写得回来,就不算烧。”
“那算什么。”
“算记性。”柯潜答,“记性在,纸没了也不要紧。”
柯泗走了。
那年冬天,京里传了一句话:柯潜烧了自己的文章。
传话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要归隐,有人说他是怕。
只有一个人说了实话。是王翱。他在吏部对着一屋子人说:“柯潜烧的不是文章。他是在给自己腾地方。”
有人问:“腾什么地方。”
王翱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腾一个不欠人的地方。”
话传到柯潜耳朵里,是三天以后。他在灯下坐了半晌,把砚台底下的信抽出来,又塞回去。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落在檐上,落在院里那口空箱上。
那半页被书吏捡走的纸,上头有“三百金”三个字。那三个字,是张谏给他的那张纸上的。他的箱子,不该有这三个字。
他站起来,把砚台挪开。下面压着两张纸。一张在内阁的回文,一张是张谏的。
他数了一遍,两张都在。他坐下来,把手放在炭盆边上,烤了烤。
手指上的那个白泡,已经破了。
稿子烧了,白泡破了,哪一样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