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递上去,回文来得比想得快:所请不允。
四月十六,第二道诏书到莆田。话说得比头一道软,末尾添了四个字:毋再固辞。
柯潜在院里坐了一个下午。石桌上摊着那道诏书,风一阵一阵地吹,纸角翻起来,他用砚台压住。
傍晚,他起身收行李。
一口箱,装书二十几部,都是批过的;一床被,一卷席;一把伞,伞骨断过一根,用布条缠着。
他娘在灶上烧水。水开了,她把火撤了,走过来。
“要去?”
“去。”
“你的假还没满。”
“朝廷不许。”
他娘没有再问。她把灶上的水舀进盆里,端到院里,让他洗手。
“去了,别学你爹。”她说。
“我爹怎么样。”
“你爹一辈子老实。”他娘说,“借出去的钱,没要回来过;替人担的保,赔了两回。老实人吃亏。”
柯潜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甩在阶下的青苔上。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去。”他说,“这一回,我要看看到底谁在算我。”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灶间,从灶膛边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二十两。”她说,“你爹留下的。你去了京里,手上有钱,腰才直。”
他把布包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尚宝司的旧衙门还在。印房的锁换了新的,钥匙在库吏手里,库吏换了人,三十来岁,不认识他。
他复了旧职,仍是少卿,管印。
库吏把印匣捧出来,一方一方摆好。柯潜数了,二十五方,一方不少。
陈文来得最早。陈文已经入了阁,走路的时候腰比从前直,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才坐下。
“柯少卿。”他说,“你这一道疏,我在阁里看过。”
“看得怎么样。”
“看得我替你捏了一把汗。”陈文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你写‘请先正臣乡之豪’,让吏部的人笑了三天。”
“笑什么。”
“笑你把朝廷当县衙。”陈文说,“朝廷管的是粮、是兵、是边墙。乡豪是知县的事。”
“知县管不了。”
“管不了,是知县的事。”陈文说,“你一个翰林,越了三层。”
柯潜把案上的一方印盒放正,盒盖上有一道划痕。
“陈学士。”他说,“我越了三层,是因为三层都不管。”
陈文没有接。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柯少卿,有件事我先告诉你。”他说,“有人要弹你。”
柯潜抬眼。
“谁。”
“御史张谏。”
“弹我什么。”
“三条。”陈文伸出手指,“一,景泰旧臣;二,受景泰超擢,不思先帝;三,交通外藩。你家在莆田,近海,与琉球人往来。”
柯潜听完,把印盒关上,咔的一声。
“第三条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陈文说,“第二条最要命。天顺元年以后,谁沾‘景泰’两个字,谁就得自己辩。”
“谁接他的弹章。”
“石亨的人接。”
院里起了风,窗纸响。柯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半扇,看见院里的槐树刚发芽,芽是浅黄的。
“陈学士。”他说,“张谏在天顺元年,上过一道贺表。”
“哪一道。”
“迎复的贺表。”柯潜答,“表里有八个字:天命有归,臣等劝进。”
陈文的脸沉下来。他把手放在案沿上。
“你记得这样清楚。”
“我在尚宝司。”柯潜答,“天顺元年正月,各衙门的贺表都从尚宝司过印。我一日盖两百个印,盖了十二天。哪一道表,谁署的名,我记得。”
陈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柯少卿,你要是当廷说这话,就是结死仇。”
“他先结的。”
“他弹你,未必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不管是谁的意思。”柯潜答,“我只管他说的是假话。”
陈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日朝会,你只辩第三条。”他说,“头两条,你认了,认了不丢人。”
柯潜没有答。他把窗关上,关得很轻。
朝会那日,天阴。殿里点了灯,灯不够亮,末班官员的脸都在影子里。
张谏出班,念弹章。念得很稳,念到“交通外藩”,声音抬高了一寸。
有人换了只脚。
念完,皇上问:“柯潜,你有何说。”
柯潜出班,跪下,磕了一个头,起来。
“臣有三说。”他说,“第一,臣的科名是景泰二年给的。这一条,臣不辩。先帝给的,臣不能不要。”
殿里有人低笑了一声。
“第二,臣受景泰超擢,是一级一级擢的。修撰、侍讲、少卿,每一级都有考语在案,考语都在吏部。臣不曾跳级。”
“第三。”他停了一停,“张御史说臣交通外藩。臣家在莆田,离海四十里。臣十年不曾回乡一次。臣家里连一条渔船都没有。若与琉球人往来,先要有一条船。”
殿里这次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收住。
张谏站着,脸不变。
“张御史。”柯潜转过头,“臣问你一句。”
“问。”
“天顺元年正月十七,各衙门贺表上呈。你在都察院署了一道表,表里有八个字。你还记得吗。”
张谏的肩动了一下。
“臣不记得。”
“臣替你记着。”柯潜答,“‘天命有归,臣等劝进’。”
殿里这一次不是低笑,是一片窸窣。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掌班的御史在后头敲了一下笏板,没有敲响。
张谏的脸白了一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臣还有一句。”柯潜说,“贺表都从尚宝司过印。那道表的印,是臣盖的。臣记得日子,记得纸色,记得署名的人有十七个。张御史排在第九。”
殿里静了。
“柯潜。”皇上开口,“你这一条,为何不当日奏。”
“臣当日不知道他要弹臣。”他说,“臣今日知道,才说。”
“有凭据吗。”
“贺表留在尚宝司,一表一册,册上有印。臣今日可以取来。”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取来。”
两个内臣去了。殿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廊外的风。等了半个时辰,内臣回来,捧着两册。册子是硬皮的,边上磨白了。
皇上翻到天顺元年正月那一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九页,停住。
“张谏。”
张谏跪下。他跪得很慢,袍角拖在地上。
“臣在。”
“这一行,是你署的?”
张谏低着头,看不见脸。
“是臣署的。”
三个字,说得很轻。
“你署了‘劝进’两个字。”皇上说,“今日又弹柯潜交通外藩。”
张谏没有答。
“柯潜。”皇上转过来,“你要朕怎么处置他。”
这一句问得难。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柯潜身上。他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袍襟上按了一下。
柯潜把头低下去。
“臣不管张御史。”他说,“臣只求一件事:从今往后,凡弹章涉人,先查弹者自己。”
殿里静了一静。
“你这话,”皇上说,“是要改规矩。”
“臣不敢改规矩。”柯潜答,“臣只是请皇上立一条例:言官论人,许人自辩;所辩若实,弹者同坐。”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殿里没人敢动。
“这一条,朕记下了。”皇上说,“张谏罚俸半年,柯潜复职。退朝。”
殿角两个编修没走,低着头。掌班御史把笏板收进袖里,收得很慢。
廊下一个内臣快步出去,靴底擦砖,一路擦过去。散朝的时候,日头出来了。宫门外的石阶上,张谏站在那里,等他。
“柯少卿。”
“张御史。”
“你今日这一手,漂亮。”张谏说,“我认。”
“我不是为了漂亮。”
“我知道。”张谏笑了一下,那笑很薄,“你是为了活。”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柯潜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今晚回去看。”张谏把纸塞进他袖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柯少卿,你记住今日。”他说,“你赢了一回。可我告诉你,这京里赢一回的人,下一回都输得难看。”
柯潜站在石阶上。袖里那张纸,薄得像叶子。回到衙门,他把门关上,把纸摊在案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不是张谏的,写得很正,一笔一笔像是刻的。
“柯潜启:莆田柯敬,以三百金买御史言事。”
他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停一停,又扫回来。远处有更鼓,敲了三下。
他把那张纸折起,压在砚台底下。砚台缺一个角,压不平,纸的一角翘着。
第二天,陈文来了一趟。他进门就把门关上。
“柯少卿,你昨日那句话,惹了人。”
“哪一句。”
“‘弹者同坐’。”陈文说,“这话传到都察院,十六个御史,一早上没说话。”
“他们该想想。”
“他们想的不是这个。”陈文说,“他们想的是:这个人,得挪走。”
柯潜把砚台底下的纸抽出来,递给陈文。
陈文看完,手停在纸边上。
“这纸,谁给你的。”
“张谏。”
“他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他知道,他弹我,不是他要弹。”柯潜答,“他给我这张纸,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陈文把纸放回案上,退了一步。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柯潜答,“这张纸在砚台底下,比在都察院有用。它在,柯敬就睡不着;它拿出来,柯敬就跑。”
陈文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在莆田一年,学了什么。”
“学了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等一场雨。”
陈文走了。
那张纸压在砚台下一年。第二年冬天,柯敬死了心。
柯敬死了心,那张纸还压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