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叶溪还在工位上做最后的准备。
她把五份证据的电子版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份的日期、签章、关联性都清晰无误。然后她做了三个备份：一份存本地硬盘，一份存云端，一份拷进随身U盘。做完这些她才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班回家。
这时候手机响了。池明昊。
她接起来，没说话。
池明昊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师妹，明天听证会，紧张吗？"
"不紧张。"叶溪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说话一边收拾包，"你有什么事？"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证据这东西，有时候你存在哪，不一定就安全。"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你今晚检查过你的云端账户吗？"
叶溪的手停住了。
她立刻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云端存储，点进"证据"文件夹——页面加载，弹出提示框："此文件夹已被加密锁定，请输入访问密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输入密码，提示："密码错误。"她再输一次，还是错。她点击"忘记密码"，系统回复："账户安全异常，已锁定，请联系管理员。"
她的云端账户被黑了。
叶溪把电话拿回耳边，声音冷下来："你做的？"
"我只是建议你查一下。"池明昊的笑声从话筒里传来，"明天听证会见。希望你带齐了东西。"
他挂了电话。
叶溪握着手机，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本地硬盘。证据文件夹还在，双击打开——弹出同样的加密锁定提示。
她的本地硬盘也被锁了。
随身的U盘。她不敢插上电脑，怕出现同样的情况。她拿起手机，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我电脑被黑了。云端和本地都锁了，U盘还在。"
周牧野的回复来了："你在哪？别动，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周牧野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还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递给叶溪。叶溪接过电脑插上U盘，这一次顺利打开了，五份证据安然无恙地躺在U盘里。池明昊黑了她的云端和本地硬盘，但没拿到她的U盘。
叶溪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心里涌上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她习惯同时做三份备份，今晚这五份证据就可能全部付之东流。
叶溪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摊着打开的U盘文件夹，五份证据的图标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她指着屏幕："池明昊黑的，他打电话确认了我今晚还在公司办公，算准我会用云端同步。"
周牧野在她旁边坐下，快速检查了一遍系统的安全日志，眉头皱起："他用了远程渗透工具，不是简单的密码爆破。这人手里有专业级别的攻击手段。"
"因为U盘在你手里，他没机会远程接触。"周牧野转头看她，"你今晚在哪做的备份？"
"公司电脑。"
"他控制的是公司网络下的设备。"周牧野站起来，"明天的听证会，你不能用公司设备展示证据了。用我的电脑，走内部专线网络，池明昊的手伸不到那里。"
叶溪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周牧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明天听证会用的演示文件，今晚我陪你重新做一份，我再拿一台笔记本电脑过来。"
叶溪看着那台电脑，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好。那就重新做。"
凌晨一点，广告部的灯还亮着。叶溪和周牧野并排坐在两张桌子前，各自的电脑屏幕映着他们的脸。叶溪在重新排版证据的演示PPT，周牧野在检查明天的陈述逻辑。
中途叶溪停了一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周牧野看见了，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过了一小会儿他端回来一杯热茉莉花茶，放在她手边。
"别喝凉的了。"
叶溪握着那杯茶，手心里的暖意让她的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看着杯子里的茉莉花慢慢舒展，忽然开口："你五年前被池明昊逼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然后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周牧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是。2018年11月，泄密案发生之后的一个星期。"他说，"我坐在当时的办公室里，把所有邮件、数据、往来记录全翻了一遍。我确定问题出在内部，但我拿不出证据。那天晚上我告诉自己——如果我留下来，池明昊会连我一起弄走。我必须先离开，从外面查。"
叶溪握着茶杯，没有抬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恨你？"
周牧野安静了几秒："想过。"
"那你还走？"
"走了，你还有机会知道真相。"周牧野的声音很轻，"留下来，我们俩都会被他拖进泥潭里。我当时想的是，至少保住一个人。"
叶溪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来，重新面对电脑屏幕。"行吧，"她说，"那现在你回来了，帮我做完这份PPT。天亮之前交稿。"
周牧野笑了一下，转回自己的屏幕："天亮之前，一定。"
凌晨三点，叶溪完成了PPT的重新排版。她保存文件，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周牧野还在检查自己的陈述稿，听到她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好了？"
"好了。"叶溪说，"你的呢？"
"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熬过漫漫长夜之后，发现彼此都在终点等着的、松了一口气的微光。
叶溪站起来去倒水，经过周牧野身边的时候，看见他的电脑屏幕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去了。上面只有三个字："别走神。"
叶溪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次你去开董事会的时候。"周牧野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放进自己笔记本里，"你的字，当护身符。"
叶溪没说话。她走回自己座位，端起周牧野给她泡的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周牧野。"
"嗯？"
"你笔记本里那张'欠条'纸——上面写了二十多条，哪一条是你觉得最难的？"
周牧野想了想："2019年12月31日那条。'今年最后一次想她。没还。'那天我站在总部的天台上，看着这个城市跨年的烟火，想给你发一条'新年快乐'。但我知道你不会回，就没发。"
叶溪低着头，指腹慢慢摩挲着茶杯沿："如果我回呢？"
周牧野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那我会直接买机票回来。"
叶溪没有抬头，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凌晨四点，叶溪终于把所有的资料全部整理完毕。她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天际线边缘慢慢泛起的一线灰蓝色，天快亮了。
她身后传来周牧野的声音："是啊，黑夜过后，黎明终将到来"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亮之后就是听证会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叶溪说，然后顿了顿，"……有一点。"
周牧野侧过头看她。晨光从楼群缝隙里透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叶溪。"他开口，"明天听证会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叶溪偏过头看他："什么事？"
"还不到时候。"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打完这一仗再说。"
叶溪没有追问。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在晨光初现的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叶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周牧野，你笔记本里那张欠条纸——最后一个日期写的是2023年12月。'申请回公司，这次一定要还'。但你写那行字的时候，你在哪？"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我还在总部。我填了调回申请，写了三页纸的理由。审批人问我'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我说，'那边有一个人，我欠了她五年。'"
叶溪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你欠了我什么？"叶溪问。
周牧野说："欠你一个'当天就回来'。"
叶溪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哑："那你现在回来了。"
周牧野也转回头，看着远方："嗯，回来了。"
天边那线灰蓝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金色。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她们两个人都没睡，但精神都比预想中要好。叶溪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扎起来。周牧野穿了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央，露出那支旧钢笔别在衬衫口袋上。
叶溪看了一眼那支笔，没说什么，把U盘紧紧握在手心里。忽然开口："今天的听证会，池明昊会出席吗？"
周牧野说："他必须出席。他是被指控方。"
"他会带律师吗？"
"会。但你不需要怕律师，你有实物证据。三份原始记录、一份录音、一份手写声明，全都在U盘里。"
叶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周牧野，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牧野。"她说。
"嗯？"
"听证会结束之后，你想跟我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
周牧野的手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等你赢了，我再说。"
叶溪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听证会快开始了，他们一起向听证会大厅走去，晨风迎面扑来，她的白色西装被吹起一角，她伸手压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走在楼道上，身后的两个背影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叶溪把U盘握在手心里，迈出了第一步。
听证会大厅的门在她们面前缓缓打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成员、法务团队、旁听的各部门负责人，以及正中央位置上，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穿烟灰色风衣的男人。池明昊转过头来，对叶溪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种叶溪从未见过的从容。"叶总监，"他开口，"你来了。我等这一刻，也等了五年。"叶溪走进大厅，每一步都稳而沉。她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但她感觉到那条消息带来的微弱振动，像某种预示着变数将要发生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