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主看着自己空了的左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绳上的铜铃捏在指间,拇指按在铃口上。
“真人。”他说,“这一市开了十年,不是我在镇。底下还有一位。”
苏清玄说,那你摇。
梅主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道士会让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
“我怕。”苏清玄说,“可我更怕的是,你年年要往这坟里塞人。你摇,我倒是要看看底下那位是什么成色。”
梅主的手指按下去,铜铃响了一声。
铃声不大,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可这一声响过,坟地里所有的灯一齐矮了半截,火苗都缩回灯芯里,只剩下一点点蓝。土底下起了一阵闷响,从很深处往上滚,滚到脚底板底下,震得人人站不稳。
坟地中间那一片,土先鼓起来,鼓成一个包,包上的草皮裂开,露出底下的黑土。黑土里渗出水,水是温的。接着土包塌下去,塌出一个口子,口子底下是空的。
一股气从口子里涌上来。这气不是臭,是闷,像搁了几十年的地窖打开门,一股潮气直往人脸上糊。气里带着一股甜味,甜得叫人恶心。
有个打手捂着嘴蹲下去,吐了。
口子里伸出一样东西。不是手,也不是头,是一团黑,先是慢慢往上顶,顶到半人高,才看出是一个人的上身。上身没有皮,肉是暗红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晒干的腊肉泡了水。它没有脸,脸的位置上围着几圈黑发,头发在里面动,动一下,就有一根发丝往外伸出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苏清玄看着那些发丝,看出一件事。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打着一个小小的结,结上系着一小片纸。纸上有字,被水汽泡得发白,字还能看出是名字。
“那些纸上写的都是人名。”他说。
白念秋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层,退开半步。她说纸上不止有人名,还有生辰,一份一份,跟老妪缝在布偶背后的那些一样。
“一根头发一份契。”苏清玄说,“它身上拴着的,是这些年签过契的人。”
那东西往上爬,爬出一半,露出底下同样暗红的身子,两肩宽得不像人,肩上一道一道的勒痕,勒痕里也嵌着发丝。
它没有眼睛,可它知道人在哪里。它的身子朝人群方向转过去,那些发丝齐齐往外伸,像一片草被风吹倒。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往石柱那边跑,跑到一半想起灯还在坟里,又回头;有人抱着头蹲着不动;有妇人把孩子按在怀里,自己拿背挡着。
梅主退到那口黑棺后头,声音发紧:这是他养了十年的东西,喂的是契,吃的是魂,从来没有人能把它逼回去。
苏清玄没有退。他把那卷麻绳从木匣里抽出来,绳头铁钩握在手里,往前走了三步,走到那东西正对面。
“你看它。”他忽然开口,声音抬得很高,抬得整个坟地都听见,“你们看它身上那些纸。纸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们自己认认。”
前排有几个人真的去看。看了片刻,有人叫起来,说那是他兄弟的名字;又有人叫,说是他婆娘的;还有一个老汉往前扑了两步,指着其中一片纸,声音全散了,说他儿子的名字就在那里,他儿子三年前掉进河里淹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
“契是你们签的。”苏清玄说,“你们把名字交给人家,人家就拿名字去喂底下的东西。喂了十年,喂出这么一位。今日它出来了,认的是你们的名字,不是我的。”
这一句说完,剩下的哭喊声都停了。人群里发出一片很闷的声音,不是喊,是很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东西的发丝伸到三尺外,最先缠住的是刚才那个往前扑的老汉。发丝缠在他胳膊上,不紧,也不松,像有人拉着他的手。老汉没有挣,反倒往前迈了一步,嘴里还念着他儿子的名字。
苏清玄冲过去,一把拽住老汉的后领,把人往后拖。麻绳上的铁钩一甩,钩在那东西肩头的发丝丛里,他攥住绳尾,往后一拉。
拉不动。那不是力气的差别,是绳钩陷进去,像钩进一团湿棉絮,越拉越紧。
他松了手,退回来。这时候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苏清玄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抬手,也没有掐诀,只是站在那里。坟地里的风停了,风停得很突然,连草叶都不动。
然后他身上起了光。
光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淡淡的,温的,像黄昏最后一层日头落在人身上。光一层一层往外铺,铺到三尺外,把脚边的黑土都照亮了。那东西伸出来的发丝碰到光,先是一颤,然后一根一根往回缩,缩得很快。
苏清玄的脚离了地。
不是跳,也不是踏,是身子自己升起来的,一寸,一尺,三尺,最后停在半空,比那东西高出一头,比站在棺后的梅主高出一截。他垂着眼,往下看。
整个坟地静得像没有活人。
白念秋站在断碑边上,仰着头看他。她看过他一次浮空,在荒龙驿的驿院里,那一回她隔得远,只看见金光。这一回她就在底下,看得清他脚下的土,看清他影子落在哪里,看清他身上那层光怎么亮起来,又怎么稳住。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正统的道法,她没读过几本,可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浮起来,得有个东西托着。她盯着他脚下的地看了很久,没有看出托着他的东西在哪里。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沉,脸上什么也没有露。
半空里的人开了口。
“我姓苏,道号太清辅宸。”他说,“荒龙驿的驿丞、府城的推官、湘西龙家寨的族长,都听过这个名号。今日南阳这一市的人,也听一听。”
底下没有人接话。有几个跪下去了,跪得很慢,膝盖先弯,再整个人伏下去。
“梅主。”他往下看,“你养了十年的东西,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把名册交出来,把活人放出来。过了时辰,我拆的不只是它。”
梅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腕上那枚铃,”苏清玄又说,“现在摇不动了。你试试。”
梅主真的摇了。铜铃在他手里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底下的土没有动。他又摇了一下,还是没有动。第三下的时候,铃口里掉出一小撮灰。
他的脸彻底白了。
那东西在没有铃的情况下,自己动了。它没有再往前爬,反而往土坑里退。退得很急,暗红色的上身一寸一寸沉下去,肩上的发丝一根一根断,断口上冒出很淡的白气。断了发丝的纸片飘起来,飘在半空,被光一照,一张一张化成灰。
人群里有人伸手去接那些纸,接了一片,纸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土坑合上了。合得很慢,土从两边往中间流,流到最后,地上只剩一个浅坑,坑里是湿的。
苏清玄落回地面。光收得很干净,收完之后,他还是那个穿灰短衫的人,鞋上沾着泥,袖口撕了一道。
天上的云这时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点月色。月光落下来,落在坟地上,落在苏清玄背上。他站着没动,等底下的人自己缓过来。
那个瘦汉子第一个爬起来,一步一滑地走到他面前,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磕出土印。他说不出话,只把手里的银子往地上一放,又退回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过来。她把孩子抱得很紧,站在坟后头看着苏清玄,眼睛里的怕还没有散。苏清玄也没有看她,他知道这时候让人过来磕头,跟梅主做的事没有分别。
白念秋走过来,站到他侧面。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木匣,匣子上的泥沾了她一手。
“方才它退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退得太整齐了。”
苏清玄看她一眼。
“它是一寸一寸往下沉,不是塌下去。”白念秋说,“像有人在底下拽它。”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袖子里有根线在动。”她说得很平,“很细,往地里去的。”
苏清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那东西养了十年,本来就要沉。白念秋没有再问,只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
梅主还站在黑棺后头。他的手垂着,铜铃挂在指间,铃口的灰已经掉干净了。他看着苏清玄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册子。”
梅主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最后把铜铃从红绳上解下来,放在他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