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推窗的手悬在半空，夜风灌入领口，激起一阵寒意。他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如沉默的石像般伫立窗前，目光穿透漆黑夜色，扫过院墙斑驳的砖缝。屋内煤油灯已熄，黑暗重新笼罩这间屋子，唯有桌面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散发着冷硬的质感。
院内静得过分。连平日最爱聒噪的野猫都销声匿迹，仿佛整个四合院被某种无形力量按下了静音键。这种安静并不令人安心，反倒透着暴风雨前的压抑。对于曾在特种部队服役的陈铁柱而言，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危险临近，或有人正试图在黑暗中搞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陈家后院角落堆放着未焚烧的纸扎成品。那是陈铁柱为应对后续法律战准备的“道具”，也是许大茂眼中所谓的“封建迷信罪证”。此刻，这些纸扎人偶静静立在墙角，黑褂白脸，眼神空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如受惊的老鼠般缓慢挪动。
许大茂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在这清冷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中紧攥着一个黑色布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妈的，陈铁柱个王八蛋，装什么装。”许大茂在心里骂骂咧咧，声音压得极低，仅自己能闻，“明日若将那些破纸人呈交上去，看街道办怎么收拾你！届时别怪我许大茂心狠手辣，谁让你非要跟全院的人作对？”
他自认计划天衣无缝。白日里在院内大闹一场，虽被陈铁柱用两个穿制服的纸人吓得屁滚尿流，但他心中不服。他认定陈铁柱是在装神弄鬼，只要拿到实打实的“物证”，便能将陈铁柱钉在耻辱柱上。他坚信，在这个讲究阶级与正统的年代，鼓捣这些东西便是原罪。
许大茂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绕过前院杂物堆，潜入陈家后院。这里的围墙比前院低半截，正是他早已观察好的突破口。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扒住墙头，脚尖用力一蹬，身子轻盈翻越而过。落地时发出轻微闷响，他急忙捂住嘴，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呼……”许大茂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眼中的恐惧逐渐被贪婪取代。
他径直走向那个角落。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堆纸扎人偶。一个个做得栩栩如生，有的手持扫帚，有的身着警服，还有的甚至戴着法官帽。在许大茂眼里，这些不过是吓唬人的破烂玩意儿，是陈铁柱用来博眼球、搞特务活动的铁证。
“嘿嘿，这下看你往哪儿跑。”许大茂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他迅速打开手中的黑色布袋，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最小的纸扎人偶塞进袋中，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食堂最后一块红烧肉。
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几个够了吧？再拿两个大的？不行，太大了不好藏，容易露馅。就这几个，足够让街道办那帮人头疼半天了。等我把这些东西呈上去，陈铁柱肯定得被隔离审查，到时候这院子不就归我说了算吗？”
想到即将到手的胜利，许大茂兴奋得浑身发抖。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站在居委会门口，指着陈铁柱的鼻子痛斥其罪行的场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当最后一个纸扎人偶落入袋中时，周围气温骤然下降。
并非自然界的降温，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大茂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浓烈的压迫感，那股气息沉重而古老，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一点点转动过去。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照亮了他身后的景象。
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纸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它们没有五官的面部正对着许大茂，那双用墨汁点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它们的手臂僵硬抬起，粗糙的纸浆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许大茂的双臂。
“啊——！”
许大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又强行憋了回去。他想挣扎，但那两只纸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像两块千斤重的巨石。他的胳膊瞬间失去知觉，布袋子从手中滑落，里面的纸扎人偶散落一地，在黑白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谁？谁在那儿？”许大茂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两个纸人纹丝不动，就像两尊雕塑，冷漠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铁柱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他走到许大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纸人控制住的男人。
“许放映员，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家后院来‘参观’？”陈铁柱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怎么，白天没闹够，晚上还想加餐？”
许大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陈铁柱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身边那两个恐怖的纸人，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陈铁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马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许大茂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