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里的凉茶早已凉透，陈铁柱放下那本翻得卷边的《法律常识读本》，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个刚糊好的纸人身上。
这两个家伙造型颇为唬人：一个身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墨迹未干；另一个披着黑袍，头戴假发，活脱脱像个微缩版的法官。它们静立在桌角，那双用毛笔点上去的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桌面，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起来。”陈铁柱低声下令。
两个纸人同步抬起腿，动作僵硬得如同机械舞，咔哒作响地走到书桌两侧站定。它们手中并无武器，而是被陈铁柱塞了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和一本特制的硬壳笔记本。
陈铁柱深吸一口气，指尖点在书页上，开始念诵：“第一章，公民的基本权利。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有些干涩。
纸人们毫无反应。它们不懂什么是“人身自由”，也不懂什么叫“不受侵犯”。在它们的逻辑里，这不过是两串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
陈铁柱眉头微皱，停下念诵。他拿起那张写着“侵权责任”四个大字的卡片，贴在纸人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解释道：“意思就是，你砸了人家窗户，就得赔钱。这叫侵权。”
纸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解析这个概念。随后，它抬起拿着铅笔的手，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圆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叉。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铁柱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再比如正当防卫。有人打你，你反击，只要不过分，就不犯法。听懂了吗？”
纸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中的铅笔开始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在记录关键词：赔偿、反击、合法。
这个过程枯燥且漫长。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为直射，照在纸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油光。陈铁柱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拗口的法条，将复杂的法律关系拆解成四合院里最朴素的道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打架斗殴要挨罚。
纸人们像是一台台不知疲倦的录音机，忠实地捕捉着每一个指令，并将这些抽象的概念转化为简单的符号和短句。
半个时辰后，陈铁柱合上书，站起身来。
“走，去院子里。”
他推开房门，来到院子中央。此时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陈铁柱指了指院中那块平坦的青砖地，挥手示意。
两名身穿警服的纸人迅速跑过来，分立左右，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紧接着，那名穿黑袍戴假发的法官纸人也踱步而来，站在一张高凳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模拟开庭。”陈铁柱沉声道，“我是原告。假设许大茂造谣生事，诽谤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现在，我要求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话音刚落，法官纸人猛地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把木制的小木槌。
“咚！”
一声脆响，虽然空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警员纸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做出维持秩序的手势，嘴里虽未发声，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仿佛真的在镇压场下的混乱。
陈铁柱环顾四周，语气严厉：“证据呢？我有录音，有证人，还有书面材料。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法官纸人点了点头，那只画上去的眼睛似乎都眯了起来。它抬起左手，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高高举起。
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证据链完整】。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显然是刚才在屋里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
陈铁柱嘴角抽动了一下。这画面荒诞至极，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没有血雨腥风，没有鬼哭神嚎，只有几张纸条和几个僵硬的纸人，却构建出了一套严丝合缝的法律程序。
“被告有何辩解？”陈铁柱突然转换角色，模仿起律师的语气问道。
法官纸人再次敲击木槌：“咚！”
然后，它指向一侧的警员纸人。警员纸人立刻从腰间（那是纸糊的口袋）掏出一叠纸条，整齐地码放在地上。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字：【不】。
一连串的不字排开，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对方的无理取闹。
陈铁柱满意地点点头。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观察着纸人们的配合度。他发现，只要指令足够清晰，这些纸人就能成为最完美的辅助工具。它们不会紧张，不会犹豫，更不会像活人那样因为心虚而露出破绽。
“很好。”陈铁柱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静止不动的纸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它们身上，给这严肃的一幕增添了几分滑稽的色彩。
他走回书桌旁，拿起那本记满了笔记的硬壳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法条的简写和对应的情景图示。
这不是什么法术秘籍，这是他的辩护词。
陈铁柱合上本子，将其紧紧抱在怀里。
屋内的空气依然凝固，但他眼中的冷冽已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眼神平静如水。
接下来的日子，不需要再靠煞气吓人，也不需要靠暴力压制。
他要让这些人看看，什么叫作规矩，什么叫作法度。
纸人们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