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卿去吾亡，一世痴情
稚子早夭的伤痛，像一块浸了寒水的重石，长久压在万贞儿心上。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朱见深始终耐心陪着她，百般宽慰，倾尽帝王所能给她一切温存。可丧子的穿心之痛，不是锦衣玉食、帝王柔情就能抹平的。她年岁本就偏大，自皇子离世之后，心神日渐耗损，郁结难舒，愁绪日夜盘桓，慢慢抑郁成疾。
起初只是不思饮食，夜里辗转难眠，常常对着空寂的殿宇发呆。后来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汤药轮番进服，却只能稍稍稳住一时，解不开心底那团化不开的悲苦。她这一生，前半生在冷宫之中陪着少年的他，朝不保夕；后半生得他倾心相护，荣冠后宫，好不容易盼来属于二人的孩儿，转瞬便天人永隔。这点念想一断，她心里那口气，便一点点散了。
朱见深放下许多朝政，几乎日日守在她的病榻之前。从前是她护着孤苦无依的他，如今换他守着油尽灯枯的她。他握着她枯瘦发凉的手，一遍遍轻声唤她姐姐，说着往日冷宫相依的旧事，盼着能留住她。
可天命难挽。
那一日，春色沉沉，殿内烛火黯淡。万贞儿靠着他的臂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走完了这一生。
消息传到朱见深耳中，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浑身僵住，握着她已经冷去的手，久久不动。偌大的宫殿安静得可怕，那些往日的笑语温存、长夜相伴，全都成了泡影。
许久，他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茫然与哀恸：
“姐姐，你走了，朕还怎么活。”
他这一辈子，从年少惶惧、朝不保夕的时候，心就系在她身上。储君岁月，隐忍煎熬，为护她演尽虚与委蛇的戏；登基之后，执掌天下，不惧朝野非议，霸道护她，把全部偏爱尽数给她。江山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他坐这龙椅，争这权柄，说到底，只为能光明正大地护住她、陪着她。
如今，他的归处不在了。
万贞儿离去之后，朱见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他无心打理朝政，日渐憔悴，茶饭难进，心中的支柱轰然崩塌。太医轮番诊视，只言忧思伤神，药石难救。
仅仅数月之后，在万贞儿离世的同一年，朱见深也随之崩逝。
紫禁城换了新的主人，朝堂又开始新的朝会奏对，宗室、勋贵、百官，依旧在为社稷国本奔走。
世人往后读这段史书，议论纷纷。
有人说万贵妃惑主专宠，是后宫祸水；有人叹帝王荒唐，为一妇人伤身殒命。可也有人看见，这是大明深宫之中，一段跨越年岁、熬过苦难、生死相随的情意。
他是坐拥万里河山的天子，是朝堂百官口中执掌天下的君主，世人戏称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不过是皇家一份差事，他是这偌大王朝里最特殊的“公务员”。可他偏偏，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交付给一个人。
三宫六院，万千粉黛，他独独只爱她一人。
少年患难，中年相守，她先走，他便不肯独自留在人间。
风波渐渐沉寂，朝堂的弹劾、后宫的妒忌、世人的非议，都会随着岁月慢慢淡去。
可这段故事，留在史册字里行间，变成一段流传后世的传说。
大明成化，朱见深与万贞儿。
一代帝王，一世痴情，生同相守，死亦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