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停顿极短，几乎微不可察，像是镜面擦过一块凹凸的壁石，光线偏斜一瞬。
广成子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镜面继续游走。
惨白冰冷的反光，像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抚过地宫幽暗的角落。
佛光锁链捆缚着金铙，器身浮起浅浅光痕。
是崔判官潜入时，哪怕层层伪装，依旧漏出的一缕极淡气息残影。
光痕断断续续，如同风中蛛丝，稍触即散。
广成子眸内玉色星河缓缓轮转。
镜光再次扫向金铙基座——崔判官魂体蛰伏之地。
无间狱隙深处，江乾的意识绷到极致。
借着使者印记的感知，他清清楚楚看见镜光诡异的节奏。
扫，扫，扫，停顿一息。
再扫，扫，扫，再停顿一息。
循环往复。
精准，冰冷，如同一台不停运转的法则机器。
每一次短暂停顿，镜面反光都会生出一丝细微断层。
这片区域的气息溯源，仿佛被无形力量屏蔽，短暂沦为盲区。
江乾意识里，两组坐标清晰浮现。
第一处盲区，地宫东壁第三根降魔杵阴影边缘。
第二处盲区，南角两尊金铙之间的缝隙。
镜光步步逼近。
广成子的目光，跟着反光慢慢落向崔判官藏身的阴影。
千钧一发。
无间狱隙之中，江乾的指令化作闪电，穿过联结，直刺入崔判官魂体内的阴天子真印。
“密图。背面。朝向镜光。”
崔判官没有半分迟疑。
魂体深处，记载文曲令坐标的密图残片悄然翻转。
背面，幽冥笺朱砂写下、烙印阴天子权柄的字迹，借着意念微微转向镜光。
字迹之内，幽冥本源脉冲悄然激活。
下一刻，冰冷镜光扫过崔判官藏身的阴影。
镜面之上，本该浮现所有气息轨迹的区域，猛地涌起一团混沌灰雾。
灰雾翻涌，如一池搅浑的死水，把一切气息残影尽数吞没。
广成子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手，铜镜对准那片混沌，再照。
镜面依旧只有翻滚灰雾，没有半点清晰轨迹。
只剩一股陈腐、沉积万古的浑浊气息，慢慢漾开。
广成子眉头舒展，收回铜镜。
清冷目光扫遍地宫，最终落回沉寂的几尊金铙。
神情淡漠审慎，如同巡视领地的主人，确认无异常，准备抽身离开。
镜光最后一遍抚过墙壁。
那道孤高清冷的身影转身，玉色流光一闪，消失在经咒甬道的光流里。
地宫重回死寂。
崔判官魂体依旧僵在阴影，不敢稍动。
直到广成子那股凛冽迫人的气息彻底远去，他的魂体才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若是有肉身，冷汗早已浸透他的脊背。
“退入盲区。”
江乾的声音在魂体深处响起，冰一般平静，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崔判官依令而动。
魂体无声滑向方才镜光跳过的阴影角落——东壁第三根降魔杵阴影边缘。
铜镜刚刚扫过这里，短时间不会重来。
崔判官魂体融进阴影，一滴墨坠入沉沉夜色，不留半点踪迹。
凝神确认广成子气息完全离开地宫，甬道诵经声恢复原本韵律，他才放出一缕极细意念，探向身侧冰冷石壁。
“刻下盲区方位。”江乾指令再至，“以旧时密文。”
判官笔虚影幽幽亮起。
笔锋细过发丝，阴气波动微弱到极点，无声划过石壁。
第一处盲区——东壁第三根降魔杵阴影边缘，方位：东三偏南十五度，高度：壁石第三纹。
第二处盲区——南角两尊金铙缝隙，方位：南角偏西七度，高度：地表第一阶。
字迹隐入石壁纹理，肉眼看不见，唯有地府旧部的密文感知才能读出。
做完这些，崔判官将魂体压进阴影最深处，静候下一道指令。
莲台之上。
广成子身影重新出现在宝殿之外。
这一回，他没有隔帐禀报，穿过一众僧众，径直走到莲台前三丈，躬身行礼。
“回禀地藏王。”声音依旧清冷，多了几分慎重，“地宫仔细勘完，金铙封印完好，五尊没有被触动的迹象。”
地藏王闭目捻珠，神色不动。
广成子继续开口：“铜镜数次溯源，只看见地宫长年积攒的陈腐浊气，没有新鲜气息残留，禁制也无扰动痕迹。”
他稍作停顿，斟酌字句。
“谛听先前感知，或许只是地宫古老怨念偶然涌动，不足为虑。”
地藏王指尖，古朴念珠缓缓转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枯瘦的手，将那面古朴铜镜轻轻搁在莲台左侧。
镜面朝下。
暗金色镜背，降魔杵纹样在佛光之下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眠的眼。
“善。”
地藏王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应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睁开双眼，继续讲经。
莲台光晕漫开，梵音袅袅。殿内僧众慢慢松下心神，再度沉浸在宏大柔和的法音之中。
唯独地藏王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悄悄快了一倍。
珠子相撞细密如雨，尽数被漫天诵经声掩盖。
无间狱隙。
江乾的意识缓缓从联结收回。
幽深眼底，两处盲区坐标牢牢记下。
东三偏南十五度，壁石第三纹。
南角偏西七度，地表第一阶。
他看向一旁残破的转轮王。
对方浑浊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更深一层的忧虑。
“陛下……”转轮王嗓音嘶哑。
江乾抬手，制止他继续说话。
就在此刻，崔判官魂体内那枚阴天子真印，传来一缕极其微弱，却和整个无间狱隙底层共振的脉动。
脉动源头，正是雷音寺功德池下层，文曲令坐标所在的方向。
而他脚下，无间狱隙无底黑暗的最深处，一道频率一模一样的幽冥本源脉冲，正缓缓苏醒。
宝殿，莲台侧边。
原本趴伏在地的谛听，身躯骤然一僵。
它慢慢压低身子，四肢摊开，双耳紧紧贴住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地藏王讲经的声音，顿了一息。
莲台左侧，倒扣的古朴铜镜。
镜背上那道降魔杵纹样，无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