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酒迷方寸，错唤卿名
朝堂催嗣的圣命，像一把沉甸甸的枷锁，死死扣在我身上。
我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入夜之前，我独自待在偏殿小室，遣开所有宫人，取来一壶暖酒。
我素来不好酒，平日自持克制。可今夜，我只能寄望于酒。
我太清楚自己的本能，清醒的时候，连指尖碰到吴氏，心底翻涌的排斥都压不住，根本做不到敦伦之事。若是办不成，便是天大的破绽，风声一传出去，所有的怀疑都会落到万贞儿身上，她会万劫不复。
我不能让她出事。
为护住她，为稳住储位，堵住朝野的口舌，这一关，我必须熬过去。
一杯接一杯，酒液缓缓滑入喉咙，暖意漫上来，慢慢模糊了神智，那股深入骨髓的抗拒，终于被酒意冲淡了许多。
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只当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我闭上眼，强行在脑海里描摹另一副模样。把眼前这个人，想象成陪我熬过冷宫岁月、是我唯一归处的姐姐，是贞儿。只有靠着这一层虚妄的幻影，我才能勉强撑住。
夜色沉沉，我依礼踏入正院寝殿。
红烛静静燃烧，锦帐低垂，殿内是吴氏身上雅致陌生的脂粉气息，闻着就让我本能紧绷。
吴氏安静坐在榻边，神色温婉，守着太子妃该有的分寸。
我半醉半醒，目光朦胧，看不清眼前人清晰的轮廓，只凭着心底那一点执念，把眼前的身影替换成心心念念的那人。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欢喜，只剩麻木、空洞，压着无尽的煎熬。
心神恍惚之间，所有长久压抑的思念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没有多想，无意识地，轻轻吐出两个字：
“贞儿……”
声音很轻，混在沉沉的呼吸里，像是梦呓。
说完之后，我依旧陷在昏沉的酒意之中，神智混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句话被身侧的人清清楚楚听进耳里。酒意裹着疲惫席卷上来，我意识昏沉，茫然地闭着眼，浑然不知刚刚一句呢喃，已经捅破了所有藏了许久的秘密。
可一旁的吴氏，浑身猛地一僵。
方才还温顺柔和的身子，一瞬间凝住，连呼吸都骤然放轻。
那两个字，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不是幻听。
她静静侧头看向身侧已经醉得意识涣散的夫君。
他闭着眼，眉眼松弛，还浸在酒意里，浑然不觉方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泄露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一刻，很多从前想不通、放不下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在了一起。
她想起大婚那一夜他的疏离冷淡，想起这些日子他总是百般借口避开同榻，想起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宫人的眼神，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牵挂；想起自己一次次温和敲打，他面上附和，眼底却压着难言的疼惜。
原来不是他天性寡情，不是他不懂温存。
他不是不会动心，只是他心上，早就装着另外一个人，名叫贞儿。
她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朝野寄予厚望的储君正妻，可在夫君的心底，她不过是一个用来顶替旁人的影子。
今夜这场所有人期盼的敦伦，这场为了延续皇嗣的温存，他闭着眼，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宫人。
吴氏没有出声，没有质问，没有惊动醉中的朱见深。
她只是静静躺着，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红烛跳动，光影在帐幔上来回晃动。
身侧的储君醉意沉沉，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一句无意识的梦呓，已经让太子妃彻底看清了真相。
所有伪装出来的东宫和睦，在这一声轻唤之后，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模样。
他还困在酒里，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