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欲退不舍，进退皆劫
朝堂请旨、圣上催嗣的消息，不消半刻，便传遍了整座东宫。
宫人窃窃私语，个个都在说，这下殿下必须常驻正院，必须雨露均沾，必须早日让太子妃诞下皇嫡子，稳固国本。
人人欢欣，人人觉得理所当然。
唯独我，立在角落，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我终于明白。
我们的隐忍，我们的演戏，我们的委屈求全，远远没有尽头。
从前只是太子妃一人的戒备、敲打、制衡。
如今是父皇施压、百官逼迫、天下人盯着他的子嗣。
全天下，都在逼他爱别人、宠别人、和别人生儿育女。
我看着殿下归来。
他面上平静，端方得体，一如往常储君模样，看不出喜怒。
可我一眼就能看懂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寒凉与被迫。
他又被逼着让步了。
又一次，为了护我，牺牲自己。
心口狠狠一揪，酸涩恐惧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是我害了他。
真的是我。
若无我，他大婚之后，心安理得接纳太子妃，夫妻和顺，诞育子嗣，朝野称颂，圣心大悦，一生坦途，毫无羁绊。
可因为心里装着我，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亲近别人，做不到顺其自然，做不到完成储君最基本、最必须的责任。
他只能硬生生忍着生理性的恶心，强迫自己靠近不爱的人，夜夜煎熬，日日演戏。
如今朝堂逼嗣，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也等于，把刀架在了我的身上。
我留在这里一日，他便多一日牵绊。
我留在这里一日，他便多一日违心。
我留在这里一日，他便永远无法做一个合格的、让朝野满意的储君。
这一刻，我第一次生出了彻底离开他的念头。
我走。
我离宫。
我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我彻底退出他的人生。
那样，他就可以不用再为难。
不用再为我隐忍。
不用再为我抗拒婚姻。
不用再触碰旁人就恶心反胃。
不用再顶着满朝压力，死守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
他可以顺顺利利诞下皇嗣，坐稳储位，安稳登基，做一个无可挑剔的明君。
所有阻碍他前程的东西，只有我。
我就是他命中最大的劫。
我低头垂目，指尖发抖，眼眶一阵阵发热。
我多想走。
我应该走。
理智千遍万遍告诉我：离开他，才是真正成全他、爱他、救他。
可心底最深处，那七年寒夜相依、生死与共的情，死死拽住我，不让我退、不让我走、不让我放。
我舍不得。
我放不下。
我离开他，他怎么办？
他从小怕黑、怕孤单、怕人心险恶。
他只有我一个安心处。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安全感、所有的真心，尽数押在我身上。
我若走了，他这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归处，就彻底没了。
我走，是成全他的前程。
却也是毁了他的余生。
一瞬间，我彻底陷入绝境。
进，是拖累他、耽误他、让他永远违心煎熬、被朝野诟病、被礼法束缚。
退，是斩断他唯一的执念、掏空他所有真心、让他余生孤寂寒凉。
进退，皆是我和他的劫难。
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可偏偏，我这份最深的爱，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拖累。
我看着他端坐殿中，应付内外礼数，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只有我知道，他今晚又要被迫留宿正院。
又要被迫亲近不爱的人。
又要忍着恶心、忍着排斥、忍着身心俱疲，去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
全天下都在逼他圆满。
只有我知道，他的圆满，从来只有我一人。
我站在人群之后，默默攥紧衣袖，咬着牙，硬生生逼自己压下所有泪水、所有逃离的念头。
我不能走。
我走了，他就真的只剩孤零零一个人扛所有风雨。
我也不能再贪。
从今往后，我要更安分、更透明、更像一个彻底无关紧要的宫人。
我不再与他对视。
不再与他私语。
不再给他半分牵挂。
我把所有情意死死封在心底。
我就这么静静待在东宫，远远看着他、陪着他、守着他。
哪怕看着他夜夜去别人身边。
哪怕看着他为了大局，一步步扮演恩爱。
哪怕看着他一生身不由己、受尽煎熬。
我不拖累、不打扰、不显露、不逾矩。
我只默默受着这份「爱他即是害他」的罪。
若我的存在本就是错。
那我便独自守着这错，守到他君临天下，守到他安稳一生。
我万贞儿这一生。
爱他，是救赎。
牵绊他，是祸水。
可我别无选择。
只能——
含泪相守，负重成全，一生隐忍，进退皆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