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郊的鸿胪寺客馆,我头一回来。
这地方专门接待吐蕃使团,房子盖得跟别处不一样,墙刷的雪白,窗户是梯形的,门上挂着彩布条,风一吹呼呼响。院里立着根旗杆,经幡飘着,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看着怪花哨。
吐蕃使团今天刚到,我奉武则天旨意过来看情况。
客馆门口站两排吐蕃武士,皮袍弯刀,脸叫风吹的黑红,瞧着凶。见我走过来,手全按刀柄上,直勾勾盯我,不让路。
领头的内侍亮出金牌,他们才退开。
院里站着个人,四十上下,高鼻深目,短须,一身暗红锦袍,腰上扎金带。见我进来,上上下下扫我一眼,没吭声,转身进屋。
我跟进去。
屋里烧着炭,挺暖和。桌上摆着只木盒,盒开着,里头躺着尊金经筒。一尺来高,纯金的,筒身密密麻麻刻满藏文,顶上有盖,盖连着机关,拧不动也拔不开。金器搁在炭火盆边上烤着,金晃晃的发亮。
那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我是论钦陵,吐蕃大相。”
论钦陵。这名字我听过。禄东赞的孙子,吐蕃几代名将之后。这人打过好几仗,跟大唐打过,跟突厥也打过,没输过几回。他手背上一道旧刀疤,虎口一直拉到腕子,说话那手搁桌上,指节粗大。
“洛文心,天工院院使。”
论钦陵点头。
“你知道这金经筒的来历?”
“不知道。”
“这是先赞普的遗物,里头藏着他的遗诏。先赞普临终说,遗诏上的话关系吐蕃的将来,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公布……”他顿了顿,“可如今经筒机关坏了,打不开。”
我拿起经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筒身纯金,藏文字母刻的工工整整,笔画很深。盖子跟筒身中间有道缝,连着里头机关。我拧盖子,拧不动。按顶,也按不动。
系统弹了出来。
【材质:纯金。内部结构:齿轮跟弹簧,还有密码锁。机关类型:八位密码锁。解锁方式:输入八位正确密码。修复难度:S级。】
八位密码锁。金筒里头是空的,遗诏卷在筒芯里,不开盖拿不出来。硬撬会毁遗诏,砸更不行。我拿金筒凑到耳边晃了晃,里头有动静,细细的,是卷着的绸子在筒壁里打转。
论钦陵见我翻来覆去的看,开口了。
“院使,金经筒是吐蕃国宝,里头藏着先赞普的遗诏。打不开,遗诏就公布不了。届时吐蕃可能内乱,边境也不稳。”
他说“边境也不稳”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扎人。
我没接话,经筒搁回盒子里。
第二天上朝,这事果然吵起来了。
张潜又站出来。他现在逮着机会就跳。
“陛下,吐蕃的经筒打不开,是他们自己的事,跟大周没关系。强行破开,把遗诏拿出来给他们就是。”
鸿胪寺卿李思冲摇头。
“不行。强行破开会毁了金经筒,吐蕃人会说我们不尊重人家国宝。到时候边境更不太平。”
“那就不管。打不开是他们的事,又不是我们弄坏的。”
“不管也不行。吐蕃使团来了,总不能叫人家空手回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半天没个结果。李思冲说不管失了礼数,张潜说管了是替吐蕃人当差。殿上一会儿这个出列,一会儿那个出列,唾沫星子横飞。
张潜又说:“这是吐蕃的试探。他们就是想看大周有没有本事开这经筒。打不开,他们就觉的大周无能,往后更不把大周放眼里。”
这话一出,朝堂静了。
武则天看了我一眼。
“洛卿,你说。”
我走出来,跪下。
“陛下,这经筒的机关没坏,是锁着的。得输入八位密码才能开。”
论钦陵愣了一下。
“密码只有先赞普知道,他临终没告诉任何人。”
“那密码多半藏在经文里。”我指了指经筒,“筒身这些藏文,兴许就是线索。臣需要时间,把经文读出来。”
武则天想了想。
“朕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开不了,吐蕃使团就走。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是。”
论钦陵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退朝后,我抱着经筒往外走。裴行俨跟上来。
“藏文,你认得?”
“不认得。”
“那你怎么读?”
“我不认得,有人认得。”我停下看他,“洛阳有没有人懂藏文?”
裴行俨想了想。
“白马寺有位法师,随玄奘法师学过梵文跟藏文,兴许能帮你。”
“叫什么?”
“慧净。慧明法师的师弟。”
我抱着经筒往白马寺走。出了通化门,街上人渐渐稀了。经筒在怀里沉,纯金的分量压的胳膊发酸。走到半路起了风,道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诵经声。回头一看,吐蕃使团的人站在客馆院里,围成一圈,用藏语念经。声音低沉沉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很古老的调子,听着心里发紧。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得在这半个月里找出密码,开了经筒,拿出遗诏。
开不了,吐蕃使团走了,边境出事,这责任我担不起。
白马寺山门已经关了,我拍了半天门,手都拍红了,一个小和尚探出头。
“施主,寺里已经歇了。”
“我找慧净法师。天工院洛文心,有急事。”
小和尚看了我一眼,门开了。门轴“吱呀”响一声,树上夜栖的一只老鸦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