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卷《血与骨》
### 第1单元：巫医的献祭
#### 第2章 血祭骨笛
公路拐弯处碾过来一阵引擎声。
改装过的排气管，闷响，一听就不是普通货。疤脸男人脸皮抽了一下，往拐弯方向偏了偏头。他身后抱猎枪那个把枪口压低半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没扣，但拇指在护圈上蹭，一下，两下。
“先进去。”疤脸男人说得快，像吐石子，“这两个留下，剩下的赶进去。”
苏清漪后腰被枪管顶了一下。不重，准头很稳，戳在腰带扣上。持枪的是个光头，脑袋在晨光里亮得像颗洗过的鹅卵石，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从她脸上刮到阿苗脸上，又刮回来。
“走。”
苏清漪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拽着阿苗手腕。阿苗踉跄半拍，回头想喊吴婶，苏清漪捏她手心。阿苗咽回去了。
疤脸男人那帮人撤进主楼，很快，没乱。光头押着她们走最后，经过皮卡的时候苏清漪余光扫到防水布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臂，手指微蜷，指甲盖上还有半片没掉完的红甲油。她没敢多看，但那片红钉在脑子里了，抠不掉。
光头把她们推进主楼旁边一间储物间。门板薄得透光，上面钉了根铁插销。插销一插，脚步远了。
黑。架子空荡荡的，就剩一箱方便面，纸板被潮气泡得发软，一股酸腐纸浆味往鼻子里钻。阿苗挤在她怀里，两只手箍着她的腰，抖得肋骨都在颤，胸腔贴着她，像只捂在掌心里的麻雀。
“别怕。”苏清漪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外面来人了。他们在应付，顾不上咱们。”
阿苗点了下头，抖轻了些。
苏清漪闭上眼听。隔音差，大厅里脚步沉而乱，有人撞了什么，闷响一声。然后疤脸男人在喊，在跟人说话。另一个声音回了句什么，隔两层墙听不真，但那个调子不高，每个字落地的分量都差不多，像钉子往木板里敲，不紧不慢。
短促的一声响。
苏清漪耳朵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掰断了，脆的，不响，有点远。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阿苗抬头看她。苏清漪把食指竖嘴唇前。
脚步从大厅往储物间这边来，不止一个人，急。光头在外面叫“开门开门——”，插销被拔开的动静很响，门板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光头杵在门口，嘴角还撇着，眼睛却瞪得溜圆，嘴张了一下，没声。
他脖子上有道血线，很细。血珠子从线里挤出来，鲜的，顺着喉结往下滚，滚进领口才慢慢变暗。喉结往上提了提，没声音出来。整个人往前扑倒。
倒下去之后露出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黑色作战服，袖子卷到小臂，左手一把锯齿背长刀。刀尖滴血，血珠往下落，在刀身上拉出一道线才断。
顾淮看了她一眼。很短，比上回还短，就是确认她还在喘气。
“外面清了。”刀往回收，“出来。”
苏清漪松开阿苗站起来。门窄，她侧身从光头身上挤过去。光头脸朝上，眼睛没闭，血线从喉结漫到下巴，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锈色。她移开目光，牵着阿苗走进大厅。
四个男人反剪手跪地上，都低着头，没声。疤脸男人跪最前面，右胳膊垂着，角度不对，肘弯那截作战服划了口子，血把布料洇成深色。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没叫。
门口还站了两个穿同样黑色作战服的，一男一女，正在皮卡斗里清点物资。女的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伸手把布重新盖好，朝顾淮比了个手势。
顾淮没理那个手势。他站大厅中央，日光从窗口斜切进来，在他肩膀上切成明暗两半。目光扫了一圈跪着的，落在疤脸男人身上。
“杀了几个？”
疤脸男人抬头。右臂的伤让他脸白得像纸，眼睛还是硬的。
“……没数。”
顾淮等了三息。“我问你杀了几个活人。”
疤脸男人喉结动了一下。他身后瘦高个身体抖了一瞬，像被风吹了一下。疤脸男人自己没抖。
“十三个。北面那个镇子过来的。”
顾淮把刀横过来，刀刃上的血半干了，暗褐色，凝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抢了物资，杀了人，尸体堆车上。”
“他们也要死。”疤脸男人声音突然拔高，像被拧了一下的弹簧，弹上去又落回来，尾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怒还是怕的颤，“病毒早晚——”
“早晚的事，你自己去早晚。”顾淮收刀入鞘，卡了一下，没理。“那边那个，赵虎是吧。”
疤脸男人没吭声。
“你和你的人，跟我回7号区登记。中间跑一个，剩下的人陪他一起。”
苏清漪站大厅边上的墙根底下，阿苗被她半挡在身后。她看顾淮安排人往外押，看女队员从皮卡斗里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看男队员蹲下检查赵虎的伤。所有动作都很快，没多余的话，没多余的停顿。一台上了足的机器。
但她视线开始模糊了。
先是边角。窗口透进来的光在视野周围变得毛茸茸的，像隔了层油纸。然后脊椎底部窜上来一阵热，从尾椎爬到后腰，又从后腰漫上肩胛骨。她下意识攥紧阿苗的手，阿苗“哎”了一声。
“姐姐你手好烫。”
苏清漪低头。左边袖子滑到肘弯了，露出来的皮肤上那根暗红线比早上长了一截，过了小臂中线，正往肘窝方向爬。线旁边多了两条细的，分叉像叶脉，颜色淡些，也在动。她盯了两息，把袖子扯下来盖住。布料底下那股热还在往上顶，盖不住。
热从手臂漫到胸口，心跳快了，快得不正常，每跳一下带着刺痛，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攥一下松一下。嘴唇发干，舌根底下泛铁锈味，含了枚生锈的钉子似的。
“姐姐？”
“没事。”
她往大厅角落退了两步，退到一根水泥柱后面，蹲下去。柱子粗，两臂合抱围不拢，表面抹灰剥了大半，露出锈钢筋。柱脚堆了团破帆布，一股潮霉味。阿苗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些。
“你脸好白。”
“……歇一下就好。”
她知道不好。热从手臂往全身走，路径清清楚楚，像水沿着干河床漫，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往下腹走。她见过被咬的人发病什么样，都这样，先发热，再畏冷，然后意识模糊。意识完全模糊的时候，第一声嘶吼就出来了。
她往柱子另一侧瞄了一眼。顾淮站大厅门口跟女队员说话，侧对着她，刀挂左腰，说话的间隙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注意力不在她这边。赵虎的人已经押到门外了，院子里停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门开着，后排座椅拆了，腾出整块平板。
苏清漪把手伸进腰间的骨笛袋。手指刚碰袋口，骨笛的凉意隔着布料透上来。她愣了愣，自己体温烫手，笛子那股冷却像从另一个地方渗过来的，贴着布也挡不住。
她把骨笛抽出来。触感一如既往，冰凉，不管什么天气摸上去都像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带着土层深处的温度。拇指按在最下面那个圆孔上，管壁里那丝震颤还在，很弱，像只极小的虫子在笛管深处轻轻振翅。
大巫传给她这根笛子的时候是春天。那年春天还没开始死人，部落一百多号人，山上野桃花刚开一茬，粉白花瓣落进溪水里顺山涧往下漂。大巫躺草席上握她的手，把笛子放进去，老人的手干得像把枯枝。
“它会认你。”大巫说，“也可能不认。不认的时候，你会知道。”
苏清漪当时不明白什么叫“不认”。现在明白了。手腕往上窜的那股热就是“不认”。那两条分出来的细纹也是。她卷起袖子又看了一眼，三条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肩膀走，比早上快了十倍不止。
“阿苗。”嗓子眼铁锈味更重了，带着一丝腥甜往上翻，“去门口，找那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跟他说，受伤那个小孩在公路边上，槐树底下，让他的人带回来埋。”
阿苗犹豫了一瞬。“姐姐你呢？”
“我马上来。你先去。”
阿苗站起来跑了。步子踉跄了一下，没摔。苏清漪看见顾淮目光偏过来一瞬，阿苗拽住他袖子仰脸说了句什么。他弯腰听，听完直起身往柱子这边看。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确认存活，也不是随意一扫。目光在柱子位置停了一停，眉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朝女队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女队员点了下头，往院子外面去了。
苏清漪把身体完全缩进柱子阴影里。
站不起来了。膝盖软得像化了一样，她靠着柱子往下滑，坐到地上后腰硌着一块凸起的地砖，疼，但疼在全身的热面前只占了很小一块。骨笛握在掌心，还是凉的，凉得让她恍惚了一瞬——手心烫得能煎蛋，笛管却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你认不认。”
声音在嘴唇和柱子之间撞了一下就散了，没人听见。笛子当然不会回答。她把骨笛横过来举到眼前，暗处看不太清纹路，但拇指按着的圆孔有一圈深润的象牙白，整根笛子上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不热，但至少不是冰的，像攥了很久的石子晾凉之后剩下的余温。
那圈象牙白在拇指底下微微震了一下。
苏清漪手一颤。分不清是自己心跳传过去的还是笛子真在动。但拇指没挪开。她想起部落祭祀时大巫念过的巫文，那些词她背了七年，从八岁背到十五岁，从来没真正用过。大巫说，巫医的血是钥匙。
她把骨笛倒过来。尖端朝下，圆孔对着地面。犹豫了一息，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划开左手掌心那道薄痂。痂一划就开，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淌，在指肚上聚成一小颗珠子，悬着，然后坠落。她把笛子底端凑近，让血滴进圆孔。
第一滴落进去，嗡鸣声就起来了。不是进耳朵的那种嗡，是从笛子内部顺着拇指往骨头里钻，整条手臂像被泡进了冰水，从里往外冻。
低头看。骨笛底端在发光，很淡，青白色，像月光凝成一小团在掌心里转。光从圆孔溢出来顺着纹路走，象牙白的螺旋纹被一点点填满，像水沿着沟渠漫。走到最后一圈纹路的时候整个笛身都亮了，青白的光把柱子底下的阴影驱散了一小块，照亮了她膝盖前半尺地面。
意识就是在那一瞬间被抽出去的。
不是晕倒那种抽——晕倒是往黑里坠，眼皮发沉身体往地面塌。这次是往上，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拽起来，身体丢在原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整条拔走。腿没了，手指没了，只剩眼睛还能看见，但看见的东西变了。
周围全是灰蒙蒙的光。没墙，没水泥柱子，没服务区屋顶。她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脚下踩的不是地面，是种软而韧的东西，像踩在一层厚雾上，微微下陷，不会塌。身体还在，但轻得像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四肢像棉纸折的，随时可能扯散。
面前三步远有汪泉。
不大，脸盆那么宽。水透明，底下有光，青白色从泉底透上来，像石头缝里埋了盏灯。水面平得像镜子，没波纹，没流动。她蹲下去看，泉底铺着层碎石英，光从缝隙里透上来，把整汪水照得像块嵌在地里的月亮。
她伸手碰了一下。
温的。和手臂上那股灼热不一样，这个温柔和，像泡了很久的澡水散尽了最后一点烫，只剩恰到好处的暖意，比体温稍凉那么一点点。水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指节，漫过掌心。手心里那道划伤还在，但被泉水浸过的地方血不流了，伤口边缘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浅粉。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了。
退潮。手臂里往上窜的热像海水一样往回缩，三条暗红线从肘弯退回了小臂，快得几乎能看见它们在皮肤底下流动。心跳从失控的急促变得平缓，胸闷散了，舌根底下的铁锈味淡了，像有人往嘴里倒了杯清水把锈冲走了。
后腰某一处传来一阵钝疼。不重，像被看不见的手指弹走了一小块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肉，不是骨头，也不是力气。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里面多了一个空的角落，指甲盖那么大，她知道它在。整个人薄了一层，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忽然有了个缺口。
灵泉能压病毒。代价是消耗生命力。
没人告诉她，是她把手抽出来那一刻自己知道的。泉水的温度、身体的变化、退去的纹路和那个空洞，拼在一起，答案清楚得不需要任何人开口。
她坐在泉水边低头看。水面动了。刚才还平得像镜子，这会儿起了细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池子底下有东西在呼吸似的。她盯着那些波纹，看见泉底石英在闪光，闪法不一样了——不是均匀的光，从某一个点开始亮，然后往四周扩，像石头底下埋了颗心跳。
伏得更低了些。
那个光点连着条线，从泉底延展出去，消失在灰雾里。不止一条，她顺着光线看过去，最少三四条从不同方向汇过来，颜色各异。青的，白的，还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像被什么挡着，透得费力，比旁边两条都暗，暗得像隔了层东西在发光，到眼前已经所剩无几。
她想顺着金色光线往前看，视线刚追过去半尺，脑子里猛地一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针扎了一下就拔走了，但注意力被弹回了原点。
揉了揉额角，重新看泉水。水面恢复平静，底下光也收了，只剩石英本身的柔光。她倒影在水面上模糊得很，只能看见个轮廓，肩膀以上被水波搅碎了。但那个轮廓的左臂上，三条暗红线已经退到腕骨以上一寸，颜色淡了很多，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浅浅的血管。
还能撑一段。
她把骨笛捡起来。碰触的一瞬间嗡鸣声又起了，比之前轻，像打了个招呼，细得像根丝线在空气里颤了一下就断了。笛身纹路里还残留着一丝青白光，随她握紧慢慢暗下去。
怎么出去。
刚想到这个，整个人就被从下面托了一下，像踩着什么东西往上升。灰雾从脚下散了，身体往下坠，视野里的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光漏进来，人声灌进来，然后是水泥地的气味。后背磕在硬地上。
“姐姐！”
苏清漪睁开眼。还靠在大厅水泥柱子后面，骨笛握在手里，掌心伤口已经止了血，结了层透明薄痂，摸上去光滑得不正常。左臂袖口还卷着，三条暗红线退了将近一寸，颜色浅到跟周围肤色几乎分不出来。
但浑身是软的。那种软和累不一样，是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倦，每节骨头都像被掏空了髓。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酸得像泡过醋，指尖微微发麻。撑着柱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面，没知觉，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疼起来，钝钝的，像隔了层棉被捶过来。
“姐姐！”阿苗跑过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女队员。小姑娘扑到她腿上，两只手攥着她膝盖的裤子仰着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嘴抿得紧紧的。“你怎么蹲那么久，脸白得吓人——”
“没事。”
骨笛插回腰间袋子里，拍了拍阿苗头发。手抬起来才看见自己在抖，指节在空气里不自主地颤了一下。女队员站两步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左臂袖口。苏清漪把袖子拉下来了，动作快了半拍。
“脸色很差。”女队员说，声音比预想中低，听着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但语气很稳，像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刚才蹲了将近一炷香，叫你没应。”
“低血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女队员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按着柱子的手上，又移回来。没追问，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顾队让我带你去车上。那个孩子的事，已经叫人去办了。”
“哪个——”
“你说的那个。槐树底下。”
苏清漪点了下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被嗓子眼那点残余的涩意堵了一下，只点了个头。阿苗松开她，她撑着墙走两步，步子比预想中稳。那种空的感觉还在，但没一开始那么重了，身体在慢慢适应“薄了一层”的状态。后腰那个空洞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像靴子里进了粒小石子，不碍事但一直在。
走到大厅门口，看见顾淮站院子里跟赵虎说话。
赵虎跪地上，右臂缠了白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染成粉红。头垂着，看不见表情。顾淮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苏清漪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到了7号区，你有一次说话的机会。说得好，留。说不好，墙外见。”
赵虎肩胛骨动了一下，没抬头。
顾淮直起身往车这边走。经过苏清漪身边步子没停，偏了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比之前两次都长，长到苏清漪觉得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脸色白得不正常，手指还在抖，或者别的什么，在他目光底下无所遁形了那么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苏清漪张嘴想应一声，喉咙里突然泛上来一阵腥甜。偏头咳了一下，掌心捂上去，放开的时候看见掌心里一小块血斑，锈红，和手臂上那条线一个色调，边缘洇开成浅浅一圈。她把拳头攥起来塞进袖口，指节扣到发白。
“知道了。”
顾淮已经到车门边了。拉开车门时回了下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目光落下来，在她攥着的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弯腰上车，车门合上，“咔”一声，不重。
苏清漪站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发丝贴在嘴唇上，她偏头吐开。院子里两辆车，顾淮的黑色改装越野，还有服务区本来那辆面包车，左后胎瘪了，车身侧倾着，歪成八字。赵虎被押上面包车后排。光头被抬进去的时候苏清漪把目光移开了。
阿苗拉着她的手指头，指头很凉。
“姐姐你手刚才在抖。”
“走累了。”
苏清漪拉着阿苗往越野车走。车门开着，后排平板上铺了层干净防水布，没血迹，布面带着洗涤剂气味，淡淡的柠檬香，在满院铁锈和汽油味里显得不太真实。她让阿苗先爬上去，自己扶着车框往里坐。坐下去那一瞬间空的感觉又涌上来一波，扶着前排座椅靠背稳了两息，等晕眩过去。后腰那个空洞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不疼，有种奇怪的牵拽感。
前面驾驶座是那个男队员，副驾是女队员。顾淮坐副驾后面那排单独座椅上，靠窗，半边脸在阴影里。没看她，握刀的手搁膝盖上，拇指在刀鞘绑带上缓慢地磨，来来回回。
“开车。”他说。
越野车启动，发动机震动从座椅传到脊背，低沉的嗡鸣顺着骨架往上爬。苏清漪往后靠了靠，闭眼。左臂三条线安静地缩在袖子底下，不疼不痒，暂时沉睡了。但还在，她感觉得到，那种“还在”是种压着力的存在感，像地板底下关了只猫，不动，但你知道它在。灵泉只是把它们压回去了，代价是后腰那个指甲盖大的空洞，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再也没回来。
面包车跟后面，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带着不规则的颤音，像匹老马喘着粗气追。
阿苗靠在她肩膀上，头歪着，呼吸渐渐匀了，鼻息扑在她颈窝里温温的。苏清漪手搭在阿苗后背上拍了两下，目光从车窗外掠过的废弃田野上扫过去。田里草长得齐膝高，偶尔能看见一两截歪斜的篱笆桩子露在草尖外面，像沉船露出水面的桅杆。公路往前延伸，路面裂缝越来越密，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又被车轮碾扁，碾过的草断口渗着汁液，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青绿，很快被尘土盖住了。
远处一堵灰墙。墙顶拉着铁网，铁网在日光下闪细碎的光，网边有锈，斑斑驳驳地沿着铁丝爬。
7号安全区。
她把阿苗往怀里拢了拢。左臂袖子里三条线安静地潜伏着，像蛰伏的虫蜷在皮下，等下一次醒来。后腰那个空洞在呼吸的时候微微发酸，像结了薄痂的伤口，表面合拢了，底下还空着。下巴搁在阿苗头顶，车子的颠簸让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闭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泉底那道金色光线。那么淡，那么费力地透过来。不知道那条线通向哪。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走到那里。
越野车碾过路面一条裂缝，颠了一下。阿苗在怀里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苏清漪睁开眼，灰墙已经占满了整个前窗。
（第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