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卷《血与骨》
## 第1单元：巫医的献祭
### 第1章 部落倾覆
末世纪元第三年的秋天，苏清漪蹲在山坳溪边洗草药，听见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重，像谁把一袋湿粮食摔在地上。她手里动作停了，抬头往上游望。溪水浑浊，带一层说不清颜色的浮沫。草药搁石头上沥水，起身往回走。
部落扎营的地方离溪边不到一里，绕过土坎就能看见帐篷尖。她走回去的时候，土坎后面已经乱了。最先撞进视野的是支帐篷的绳子断了一根，帆布塌下来半截，压住底下没收起来的陶罐。罐子碎了，米粒洒在泥地里混着土。没人顾得上那些米。
第三年了。苏清漪后来回想这一刻，觉得人到了第三年其实已经不怎么怕了。头一回见尸群，腿软，第二回手抖，到第三年，身体比脑子先动，怕被挤到后头去了。
“尸群，东面山坳过来的，快——”
长老的侄子，三十来岁，声音劈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在抖。苏清漪从他身边跑过去没停步，一直跑到中央那个最大的帐篷前面。阿苗蹲在帐篷后面的草堆里，两只手捂住耳朵，眼睛睁得很大。看见苏清漪的一瞬间，小姑娘从草堆里弹起来扑过来，瘦，撞得苏清漪胸口闷了一下。
“姐姐……”
“别出声。”
苏清漪把她按在怀里，侧耳听。帐篷布薄，外面的动静透得一清二楚。脚步声，很多，乱。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湿漉漉的拖拽，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蹭，不紧不慢，一直在靠近。
掀开帐篷帘子一角往外看。
东面山坳的林子正在被什么东西搅动。树冠一丛一丛往下塌，鸟从里面扑出来往反方向飞，灰压压一片，飞过去的时候把天遮暗了一瞬。第一只丧尸从林子边缘撞出来，烂了一半的脸，歪着的脖子，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两根断了，连着皮挂在手背上晃荡。步子不快，关节生锈似的，每迈一步嘎吱嘎吱响。它身后钻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苏清漪把帘子放下。
“阿苗，跟着我。贴帐篷后面走，别跑，别出声。”
阿苗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没哭。她攥住苏清漪后腰的皮带，手指头缠在扣眼里，攥得很紧。
苏清漪从帐篷后面绕出去，贴着山脚那道矮石墙往前摸。石墙是部落的人搬了三天石头垒的，不到半人高，能挡一阵。墙后面已经站了三个男人，举着木棍和柴刀，脸都是白的。
“人呢？”苏清漪问。
“往后山撤了，吴婶带孩子先走的。”一个男人回头看她，张了张嘴，“你也快走——”
话没说完。石墙外面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石头晃了一下，那男人被震得退了半步。一只手从墙头翻上来，灰绿色的，指甲全掉了，指尖露着骨头。那只手扒住墙顶的石头，力道大得指骨咯咯响。第二只手跟着翻上来，然后是半张脸，一只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还在转。
男人举起柴刀砍下去。刀锋入肉的声音闷，像砍进一块半冻不冻的肉里。那只手松了缩回去。但墙另一侧又有东西爬上来，比刚才快。一个瘦长的人形直接从墙头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反着折了一下，没停，朝最近的人扑过去。
苏清漪往后拽了阿苗一把。阿苗后背贴在她胸口，呼吸急促但压得很低。
翻过墙的丧尸被两个男人合力捅倒了，木棍从眼眶扎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倒下之前它咬住了一个人的胳膊，咬穿袖子咬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等把胳膊抽出来的时候，小臂外侧少了一块肉，血往下淌。他看了一眼伤口，脸一下就灰了。被咬过的结局谁都清楚——第三年了，亲眼见过太多。
“……砍了。”他咬着牙把手伸到同伴面前。
拿柴刀的那个没动。
“砍了！”他吼。
柴刀落下来的时候苏清漪把脸别开了。腰间那块衣料湿了，阿苗的脸埋在那里，没出声。
“走。”
她拽着阿苗沿石墙往后走。后面的路越来越窄，两侧是灌木和碎石，脚踩上去碎石头往下滑。苏清漪半蹲着往上爬，一只手往后拽着阿苗的手腕。阿苗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攥不住。
“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上来。”
阿苗爬上她的背。苏清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往下一沉，咬着牙顶住了。阿苗瘦得硌人，小腿贴在她腰侧，骨头顶着软肉，生疼。没放下。
路更陡了。她抓着一棵枯树的根往上攀，枯树根扎得浅，一用力整棵树连根翻起来，土块哗啦往下掉。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尺，背上的阿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苏清漪另一只手猛地插进旁边的石缝里，指腹在石头上擦过去，麻了一下，随即涌出一股湿热的黏腻。她稳住身形，把脚重新踩进一个石坑，弓着背喘了两口气。手指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头上，颜色暗红。
没看伤口。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坳里那个营地已经被尸群填满了。帐篷全塌了，帆布下面鼓起一包一包的形状，有的在动，有的不动。刚才那个被咬了胳膊的男人还活着，半跪在石墙后面，柴刀掉在脚边，没去捡。他面前站着两个歪着头的丧尸朝他探出手，他的手在抖，但没有躲。
苏清漪把视线移开。
“别看。”
风从山下灌上来，把声音推进她耳朵。她控制自己不去分辨哪些是人，哪些不是。
继续往上爬。
后山这片坡很长，越往上植被越稀。到半山腰的时候石头已经比土多了，灰色的页岩成片裂着，踩上去边缘锋利得像刀。苏清漪鞋底薄，石头棱隔着橡胶硌进脚心。她换了好几次重心，背着阿苗在页岩上找能落脚的地方。
“前面好像有人。”阿苗忽然说。
苏清漪抬头。山脊线上确实有几团影子在挪动，人形，步子很慢，但不是丧尸那种走法。她加快了一点速度。
走近了看清，是吴婶和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吴婶怀里抱着她自家那个三岁的男娃，男娃的脸贴在吴婶肩膀上，嘴唇发紫。吴婶看见苏清漪，眼睛亮了一瞬。
“巫医，快来看看我家娃——”
“等下了这座山。”苏清漪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后面还跟着。”
吴婶往山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山坳里的尸群正在往上走，灰绿色漫过他们刚才扎营的平地，帐篷布踩进泥里，陶罐碎片混着米粒踩成糊状。那些东西爬坡比人慢，但数量多，从上面看下去像一片灰色在慢慢涨潮。
“走。”
队伍翻山脊。没路了，全是碎石和矮灌木。苏清漪走在最前面，脚把锋利的大石头踢开，给后面踩出一条勉强能过的窄道。阿苗从她背上滑下来，自己抓着衣角跟在后面。小姑娘小腿上刮了好几道红印，没吭声。
翻过山脊的时候太阳快落了。西面的天压着一层暗红色的云，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片丘陵涂成一种锈色。山脚下横着一条灰色公路，路面裂了，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高得盖过路肩。公路两边停了十几辆废弃的车，锈得看不清颜色，有的车门开着，有的翻了，车底朝天，轮子早被人卸走了。
“沿公路走。”苏清漪停下来喘了口气，嗓子眼里的腥甜咽回去，“公路通北面那个安全区，天黑前赶不到，天亮前能到。”
“不歇歇？”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声音在抖，怀里的孩子也在抖，两个抖叠在一起。
“歇了就等死。”
说得冷。那女人的嘴动了动，没再说。队伍开始沿公路往北走。路面裂缝里的草拖拽着裤腿，苏清漪时不时蹲下去把一段特别粗的藤蔓连根拔了扔到路边。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阿苗鞋里进了石子，走着走着脚往下崴了一下，没吭声，自己把鞋脱了倒了一下又穿上跟上来。
走了大约两里地。天色从锈红变成灰紫，又往暗里沉。苏清漪第二次停下来，是听见左侧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一根树枝。那声音脆，像踩断一截干柴。野猪或鹿踩断的声音不会这么脆，兽蹄踩下去是闷的。只有人脚拖着地走的时候，鞋底蹭断干枝才会发出那种声音。
“进林子里，别出声。”
队伍缩进路边的灌木丛。苏清漪把阿苗按在身下，自己伏在最外面，从叶片缝隙里往外看。公路拐弯的地方慢慢挪出来一个人形，步子很慢，膝盖不打弯，像被人推着走的。穿着蓝色工装，背后印着“城西水厂”四个字，字褪得只剩印子了。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右边，左肩比右肩高了半寸，手臂僵直地垂着，手指蜷成爪状。
苏清漪屏住呼吸。那东西从她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经过，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米。她闻到了那种味道，血沤过头的腥臭混着泥土味，还有一点甜，像烂水果发酵的那种甜。它走过去的时候头微微转了转，黑洞洞的眼窝朝灌木丛这边偏了一下。
苏清漪的手指摸向腰间的骨笛袋。笛身贴着掌心，冰凉。
那东西停了一息。一息之后，又慢慢往前挪了。
等它走远了，苏清漪松开骨笛，手心里全是汗。她从灌木丛里出来，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天已经黑透了，公路在夜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勉强辨认得出方向。
又走了半个时辰。队伍里有人摔倒了，是吴婶，抱着孩子绊了一跤，膝盖磕在路面上，闷的一声。但没松手，孩子被她护在胸口，落地的瞬间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背去接那一下。苏清漪折回去把她拉起来。吴婶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孩子的脸。
“还有气……”声音发飘，“还有气。”
“给我。”
苏清漪把孩子接过来。三岁的男孩，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且浅，胸口起伏很快。她摸了摸脉，又摸后颈和腋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上就有点热，我以为露水重着了凉，给他喝了姜水……”吴婶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清漪把孩子还给她，从腰间兽皮袋里掏出几片干树皮和一把暗绿色的草。她把小石臼里的药碾碎，塞进水囊里晃了晃。
“喝这个，三口。隔一个时辰再喝三口。”
吴婶接过去，手抖得水洒出来三分之一。苏清漪没看，已经往前走了。阿苗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姐姐你的手。”
苏清漪低头。左手小臂内侧的袖子刚才被树枝挂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伤。划伤旁边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腕骨往上延伸，已经走了小臂的三分之一。活的。正以极缓的速度往肘弯方向游。线边缘的皮肤微微鼓起，摸上去比别处热。
苏清漪看了三息，把袖子扯下来盖住了。
“没事。走。”
后面的路越来越黑。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实心的棉被。她凭着对方向的直觉在黑暗里走，脚下好几次踩进坑里又拔出来。阿苗被她牵着手，步子小，一直跟着。
后半夜的时候，吴婶的孩子死了。
吴婶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坐在公路边一块水泥墩上，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抱着，脸贴着孩子冰凉的后脑勺，嘴唇不停地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本能地哆嗦。苏清漪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嘴唇乌紫，眼窝凹进去，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暗青色的血管网纹路。
“天亮前退不了烧，就撑不过去。他没退。”
吴婶的嘴唇停了一下。她慢慢抬起脸，眼眶是红的，没掉泪，干红着，像烧过的炭。
“……你说能活。”
“天亮前退烧就能活。他没退。”
说完这话苏清漪自己也知道刺人。但脸没什么变化。她把水囊从吴婶手里抽出来，还剩两口药汤，已经凉了。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埋了吧。明天还要赶路。”
没等吴婶回应。她走到公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用手刨了个坑。土很硬，指甲劈了一根，血从甲缝里渗出来。她没停，把坑刨到一臂深，走回去从吴婶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三岁的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抱着走到槐树底下放进去，土覆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编好的草绳绕了两圈系在孩子手腕上。草绳是部落的习俗，给过世的人系一根，意思是认得回家的路。
但部落已经没了。她覆上最后一把土，压了块石头在上面，站起来。
天快亮了。东边山脊的轮廓从黑里浮出来，渐渐变成灰蓝色。公路往前延伸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竖着一块牌子，字掉了一半，剩下半边写着“区”字，悬在最后一颗螺丝上晃。
“服务区。”队伍里有人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木板，“服务区里有补给，有水……”
苏清漪走得更快了一些。拐过弯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下来，往后一拽阿苗的手腕。阿苗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服务区主楼外面停着车。四辆车，一辆皮卡的斗里堆满了东西，防水布盖着，底下有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人的肩膀和髋骨顶出来的形状。主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叼着烟，下巴上一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另一个抱着猎枪，枪口随意地冲着地面。
那两个人也看见他们了。叼烟的男人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眯着眼打量这支七个人的队伍，目光从吴婶空荡荡的胳膊移到苏清漪脸上。
“哟。”他把烟吐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清漪把阿苗推到身后，另一只手的指缝里悄悄滑出一根银针。
那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那个抱猎枪的也把枪口抬了起来，枪管在晨光里泛出一层冷乌的光。
苏清漪后退了一步。左手小臂上那根暗红色的线跳了一下，皮肤底下像有根弦被谁拨了，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腕骨窜到肘窝。她的手抖了一瞬，银针差点从指缝里滑落。
男人离她还有三步。她看清了他腰间的砍刀，刀柄缠着黑胶带，刀鞘的皮子磨得发亮，是经常抽拔才会磨出来的亮。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银针，又看了一眼那柄砍刀。
然后公路拐弯处一道车灯扫了过来。雪白的，刺眼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路面上，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服务区脏污的外墙上，像一排钉在墙上的黑色人形。苏清漪眨了眨眼，灯光让她眼前白了一瞬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切进来，柴油机，老款，缸体在抖，听声音就知道车况不好，但能动。
那道光把男人逼停在三步之外。
他眯着眼转过身去，手按上了刀柄。
（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