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被安排在警局旁边的定点医院观察了五天。动态心电图每天复查一次,前四天的结果都还算平稳——心率变异性略低,但没有出现室性早搏,也没有传导阻滞。医生在第五天上午的查房记录里写了一行字:“自主神经功能缓慢恢复中,建议继续观察,可考虑明日出院。”
殷夜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松了口气。这五天里他每天跑医院一趟,待的时间不长,每次十来分钟,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听宋清辞答一句“还行”或者“有点困”,然后就走。他把精力主要放在了防空洞那边——技术组从墙壁夹层里拆出了三十二卷纸卷,每一卷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和红色手印,内容还在分析。黎烬语那边也发来了消息,说信封找到了,但林若这个名字让整个案子又裂开一道口子,他正在等老周查林若的背景。
第六天上午,殷夜霖本打算下午去医院接宋清辞出院。但中午十二点刚过,医院那边先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值班医生打的,语气比平时急:“殷队长,宋清辞突然情绪失控,在病房里大喊大叫,说‘竖眼在叫我’,我们给她打了镇定,但她心率飙到了一百四,我们正在做紧急处理,你最好过来一趟。”
殷夜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路上给黎烬语发了条消息:宋清辞出事了。医院。你过来。
到医院的时候宋清辞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值班医生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心电图报告。
“怎么回事?”殷夜霖走过去。
“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还好好的,心率七十二,窦性心律,一切正常。中午护士去送饭,她突然把餐盘打翻了,蹲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耳朵,反复说‘它在叫我,它在叫我’。”医生把心电图报告递给他,“我们给她做了心电图,发现她的心率变异性急剧下降,交感神经张力异常升高,出现了频发室性早搏。这是心因性心脏骤停的前兆。”
殷夜霖盯着报告上的波形图。那些密集而紊乱的早搏波和他之前在技术组看到的音频心跳波形有某种隐约的相似——都是节律被打乱之后的混乱状态。
“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殷夜霖问,“前五天都好好的。”
医生犹豫了一下。“你问她。”
殷夜霖推开抢救室的门走进去。宋清辞躺在病床上,左手腕上打着点滴,右手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旁边的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殷夜霖走到床边。宋清辞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瞳孔缩了一下。
“殷警官。”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喊了很久,“它一直在叫。从昨晚开始的。我以为是做梦,但今天早上醒来还在叫。”
“什么在叫?”
“竖眼。”宋清辞的手指在约束带下面攥紧了,“就是那个声音。和林老师磁带里的一模一样。它在叫我回去。它说‘你还没完成’。”
殷夜霖的胃沉了一下。“宋清辞,你的磁带已经被我们收走了。你身边没有播放设备,怎么会听到音频?”
宋清辞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我……我还有一盘。”
殷夜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哪来的?”
“林老师最后一次给我的。他说这盘是‘备用的’,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还没准备好’,就听这盘。”宋清辞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没想听。但是出院前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突然觉得很慌,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我就……听了一会儿。”
“听了多久?”
“每天晚上听。从住院第三天开始的。”宋清辞停了一拍,“到今天,听了四天。”
殷夜霖的脑中飞速计算。宋清辞之前在静心堂听了十五天,停了十二天,现在又听了四天。总共二十八天。距离三十天的“学习周期”只差两天。如果她在接下来两天里继续听,心脏的“校准”就会完成。而医生说的“心因性心脏骤停前兆”,说明她的心脏已经在“临界点”附近了。
“磁带在哪?”
“枕头套里面。我缝在里面的。”
殷夜霖转身走出抢救室,对门口的护士说:“把她枕头套拆开,里面有一盘磁带。立刻送技术组。”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黎烬语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我在路上了。还有五分钟。”黎烬语的声音带着跑步的喘息。
“宋清辞偷偷留了一盘林嘉木给她的备用磁带。她已经听了四天。总共二十八天。医生说有心因性心脏骤停前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黎烬语说:“还有两天。如果她在接下来两天里再听,心脏就会停。”
“磁带我已经让人收走了。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说‘竖眼在叫我’。医生说她的心率还在飙,药物压不太住。”
“我马上到。”黎烬语挂了电话。
殷夜霖靠在走廊墙上,把目前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宋清辞的“备用磁带”说明林嘉木在每个来访者身上都留了“后手”——即使主磁带被收走,备用磁带也能继续“校准”过程。如果不是这次情绪崩溃暴露出来,宋清辞可能会在接下来两天里按部就班地听完,然后在某个“余震”节拍上心脏骤停。没有人会怀疑。
五分钟后黎烬语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头发散着,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没来得及扎。她走到殷夜霖面前时,他注意到她右手插在口袋里,但没有摩挲无名指。她的表情比平时更紧。
“她在里面?”
“嗯。药压不住心率。医生说如果心率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室颤。”
黎烬语推开门走进去。宋清辞还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已经开始发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得又快又乱,护士正在调药。
黎烬语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宋清辞。宋清辞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竖眼在叫我”。黎烬语伸手握住她的右手。宋清辞的手指冰凉,手心全是汗。
“宋清辞,”黎烬语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宋清辞没有回应。
黎烬语闭上眼。她的右手握着宋清辞的右手,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殷夜霖站在门口,看到她肩膀绷紧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像是一瞬间进入了某种极深的专注状态。
殷夜霖等了几秒,然后轻声问:“看到了什么?”
黎烬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一片黑暗。很深的黑暗。像是闭上眼睛之后的那种黑,但不是空的,是有东西的。在黑暗正中间,有一只竖眼正在睁开。”黎烬语的声音比平时低,“那只竖眼很大,占据了整个视野。眼睑还在半闭着,但瞳孔已经露出来了。瞳孔是深红色的。它在往宋清辞的方向看。宋清辞在黑暗里站着,背对着我。她在往那只竖眼走。我叫她,她不回头。”
殷夜霖看着心电监护仪。波形比刚才更乱了,出现了几个连续的室性早搏。
“能把她拉回来吗?”
黎烬语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右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殷夜霖看到她的眉头拧了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宋清辞,”黎烬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要往前走。那只竖眼不是你的归宿。它是别人放在你脑子里的东西。你之前画眼睛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画出来就舒服了?那是因为你把眼睛从脑子里赶到了纸上。你现在也可以把它赶出来。你画的那张画还在你家里。你回去之后可以接着画。但你现在不能往前走。”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宋清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黎烬语继续说:“你之前说‘我不想死’。你还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大画家,但我靠画画能养活自己’。这两句话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是‘我不想死’,不是‘我准备好了’。你不想死。那就回来。”
宋清辞的手指在黎烬语手里动了一下。很微弱,但殷夜霖看到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室性早搏开始减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波形逐渐变得规律。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心率在降。一百二……一百一……一百。”
黎烬语没有松手。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稳,像是在把自己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递过去。过了大约十几秒,宋清辞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她看到了黎烬语的脸。
“你……”宋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刚才在黑暗里?”
黎烬语点头。“我进去了。我看到那只竖眼了。它现在闭上了。”
宋清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黎烬语手里收紧了,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东西。
殷夜霖退到走廊里,给医生让出空间。医生进去重新评估了心电图,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心率稳定在一百以下了,室性早搏基本消失。刚才那个状态很危险,如果再持续几分钟,可能就室颤了。现在看是暂时稳住了,但她的心脏自主调节功能受损比之前更严重。需要至少再观察一周,而且绝对不能再接触任何音频设备。”
殷夜霖点头。“她的磁带我们已经收走了。这次会确保没有备份。”
医生走了之后,黎烬语从抢救室里出来,靠在走廊墙上。她的脸色比宋清辞好不了多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殷夜霖递了瓶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刚才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只竖眼,”殷夜霖问,“是真的在睁开,还是宋清辞的意识投射?”
黎烬语沉默了几秒。“两者都有。宋清辞的脑子里确实有一个‘竖眼’的形象,是林嘉木通过音频和视觉锚点植入的。她听了二十八天,那个形象已经和她自己的神经节律绑在一起了。但刚才我进去的时候,那个竖眼在‘活动’——它在主动往她那边转。这说明除了宋清辞自己的‘训练’之外,还有外力在拉她。”
“什么外力?”
“我不知道。但那个竖眼的瞳孔是深红色的,和红色粉末的颜色一样。”黎烬语停了一拍,“可能是某种和红色粉末成分相同的物质在‘响应’音频。如果宋清辞身边有那种物质,哪怕是一点点残留,也可能成为‘竖眼’的‘引子’。”
殷夜霖想起宋清辞家里那些画。画眼睛的颜料里可能掺了什么东西。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宋清辞家里所有画作,全部取样。特别是画眼睛的那些,颜料成分要分析。
发完之后他看向黎烬语。“你说‘它现在闭上了’。意思是还会再睁开?”
黎烬语喝了口水,拧上瓶盖。“只要宋清辞脑子里还有那个‘竖眼’的形象,它就可能会再睁开。刚才我进去只是暂时把她从‘临界点’拉回来了,但‘校准’的痕迹还在。要彻底清除,可能需要把她脑子里那些‘视觉锚点’一个一个拆掉。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的意志。”
殷夜霖正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防空洞墙里面那些纸卷第一批分析结果出来了。其中有一卷上面写了“S-05”和一个名字。名字是林若。
殷夜霖把手机屏幕转向黎烬语。黎烬语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
“S-05是林若。”她说,“你之前问L是谁。林若的首字母是L。我小时候管她叫‘小姨’的那个林若。”她停了一拍,“她在2003年6月7日之后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她和那两个人一样,是来‘处理’我父母的。但现在看,她可能是S-05——沈若晴选好的下一个容器。”
殷夜霖把手机收回来,靠在走廊墙上。“林若还活着吗?”
黎烬语没有回答。她的右手插回口袋里,拇指又开始摩挲无名指指根了。那个动作停了几天,今晚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她还活着,观察者下个月来的时候,可能会找她。也可能找宋清辞。”
殷夜霖看了她一眼。“宋清辞是A系列,不是S系列。”
“但林嘉木在胶片里说‘下一个会更完美’。他说的‘下一个’可能不是S系列的人。宋清辞听了二十八天,差两天就完成了。如果她今天没崩溃,后天她的心脏就会停。她的‘完成’比S-04更快,更干净。林嘉木说的‘更完美’可能就是指她——A系列的人,比S系列更容易被‘完成’,因为她们没有‘感物’能力来抵抗。”
殷夜霖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两遍。A系列的人没有黎烬语那种“感物”能力,对音频的“校准”没有天然的抵抗力。宋清辞听了二十八天就已经到了心脏骤停的边缘,如果听满三十天,心脏就会像陈一鸣、张薇、周明远一样停掉。而S-04的黎烬语听了这么多年,至今没有“完成”——因为她的“感物”能力一直在对抗“竖眼”的植入。
“所以林嘉木说‘下一个会更完美’,意思是A系列的‘完成度’比S系列更高。”殷夜霖说。
黎烬语点头。“S系列是‘容器’,但A系列是‘样本’。林嘉木的客户名单上标注‘已完成’的三个人都是A系列。S系列只有我一个,标注的是‘待启动’。沈若晴选S-05,可能是为了‘启动’竖眼。而林嘉木选A系列,是为了‘喂养’竖眼。”
殷夜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第三条消息:查林若。女,年龄约五十岁上下。2003年6月后在青澜市所有活动记录。重点查她有没有在沧澜区地下防空洞附近出现过。
发完之后他看向黎烬语。“宋清辞这边,你明天再来一趟。医生说她的‘竖眼’形象还在,可能需要你多进几次她的意识,把那些锚点拆掉。”
黎烬语点了下头。“我明天来。但每次进去都会消耗她的精神,不能太频繁。隔一天一次,大概需要三四次。”
“那就按你说的来。”殷夜霖站直身体,“我先回局里。老周那边纸卷的分析结果还在出,可能有更多关于S-05的线索。”
黎烬语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殷夜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的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和之前碰布偶之后出现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刚才碰宋清辞的时候,也被‘标记’了?”殷夜霖问。
黎烬语把右手插回口袋。“没关系。消得掉。”她转身往电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殷队长,宋清辞醒来之后可能会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让医生别跟她提‘竖眼’这个词。她需要先忘掉那个画面,才能拆掉锚点。”
殷夜霖应了一声。电梯门开了,黎烬语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从防空洞出来时一样——平静,但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摸到了门的形状,发现门后面还有门。
他拿出手机,给黎烬语发了条消息:林若如果还活着,可能也在宋清辞住的那个片区活动过。你明天来医院之前,先看一眼宋清辞家附近的街道。
黎烬语回了一个字:好。
殷夜霖把手机收好,往医院门口走。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小雨,打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意。他想起黎烬语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A系列是‘样本’,S系列是‘容器’。”宋清辞是被“喂养”给竖眼的样本,黎烬语是被“准备”给竖眼的容器。而林若是沈若晴在二十年前就选好的“下一个”。
三个人,三条线,被同一只“竖眼”牵着。现在宋清辞的线暂时被他拉住了。黎烬语的线还在她自己手里。林若的线,还不知道被谁牵着。
他推开医院大门走进雨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纸卷第二批分析出来了。其中一卷上面写了“S-05激活条件:需观察者持半枚徽章与容器半数徽章合二为一”。落款是沈若晴。日期2003.6.7。
殷夜霖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观察者持半,容器持半。合则启。沈若晴把徽章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观察者,一半留在了信封里。信封被黎烬语找到了。如果观察者下个月来的时候带着另外半枚,黎烬语手里的半枚就会和它“合二为一”,激活S-05。
他打字:老周,查观察者。所有线索。重点查林若和观察者有没有接触过。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殷夜霖站在雨里,把手机放进防水袋。雨越下越大了,青澜市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他往停车场走,鞋踩在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宋清辞的病房在五楼,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雨幕显得很模糊。
他想:如果林嘉木在每个来访者身上都留了“备用磁带”,那宋清辞不是唯一一个。其他还在“进行中”的来访者身上可能也有。他得让老周把静心堂剩下的十四个来访者全部重新排查一遍,确认没有人还留着“备用磁带”。
他拿出手机,发了第四条消息:老周,静心堂剩下的十四个来访者,全部重新联系,确认没有人还保留林嘉木给的任何音频设备。一个都不能漏。
发完之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出一道弧形的清晰区域。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医院五楼的窗户还亮着。宋清辞还在里面。
他踩下油门,往警局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