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夜私至，满目愧疼
夜深人寂，东宫正殿灯火全数熄灭。
吴氏早已安睡，殿内一片静谧安稳，一派世人眼中贤妻良君的祥和。可我躺在空荡的床榻上，半点睡意皆无。
白日里那一幕幕，反反复复刻在我心底，挥之不去。
她垂首屈膝，温顺接受敲打，一言不发，默默承受所有分寸十足的为难。
她眼底的酸涩、隐忍、无力，藏得极深，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我。
我知她委屈，知她心酸，知她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最让我穿心刺骨的是，她从未怨我。
从未怪我无能，怪我护不住她，怪我为了自保、为了大局，眼睁睁看着她被正妃敲打制衡、步步卑微。
我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屏退贴身内侍，避开所有巡夜宫人，独自踏着清冷月色，往偏殿走去。
这条路，我走了七年。
从前是寒夜漫漫，相依取暖。如今是深宫桎梏，偷偷奔赴。
偏殿的小屋子简陋清冷，烛火微弱，轻轻摇曳。
我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看见她独自立在窗前，眉眼泛红，脸上泪痕未干。
她素来隐忍，素来要强，人前永远恭顺得体、毫无破绽。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只有在这方寸小小陋室，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偷偷落泪。
心口骤然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我一步步走近，放轻脚步，怕惊扰她，更怕自己克制不住翻涌的愧疚。
她骤然回头，见是我，瞬间慌乱至极，下意识抬手飞快擦去脸上泪水，立刻躬身欲行礼，语气恢复了白日恭顺的模样：“殿下。”
那一声殿下，疏离、规矩、分寸十足，听得我心口发酸。
我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她，不让她行礼。
借着微弱烛火，我定定看着她苍白疲惫的眉眼，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连日来所有压抑的隐忍、憋屈、无力，尽数绷不住了。
白日里，我是端庄守礼、顾全大局的储君。
我必须公允，必须沉默，必须遵守尊卑礼法，必须装作一切如常。
可深夜无人，我只是个护不住心上人的少年。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声音沙哑得厉害，藏满了数不尽的愧疚。
“姐姐，别忍了。”
“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你日日步步维艰、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为了不拖累我，独自吞尽所有泪水与心酸。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半分怨怼，只怪自己、只守本分、只成全我。
一想到白日里，吴氏句句敲打、步步设防，而我只能沉默附和、袖手旁观，我就恨透了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是储君，坐拥东宫荣光，手握储嗣尊荣。
可我连我最爱的人不受委屈，都做不到。
我娶了别人，忍了生理性的恶心，熬着虚假的婚姻，演着恩爱和睦的戏码，赌上自己一生情爱。
我做这一切，本是为了护她安稳无忧。
可到头来，却是她为我受尽卑微、受尽磋磨、受尽旁人的制衡与敲打。
我把她从冷宫带出来，本该给她安稳，却让她跌入更深的牢笼。
我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珍视与愧疚。
这是我连日来第一次敢正大光明抱她。
触碰她的那一刻，连日来所有的冰冷、煎熬、恶心、憋屈，尽数消散。
只有落在心口的踏实与滚烫。
只有抱着她，我才是安稳的，才是鲜活的，才是我自己。
抱着旁人是折磨、是反胃、是煎熬演戏。
唯有抱她，是心安，是归处，是此生唯一的圆满。
我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抑，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姐姐，我对不起你。”
“让你受委屈了。”
“眼睁睁看着别人敲打你、为难你，我半句都不敢护你。”
“我太没用了。”
我知道你为了我，藏起深情、收起目光、恪守规矩、步步退让。
你拼尽全力不拖累我分毫。
可恰恰是你的懂事、你的隐忍、你的成全，最让我心如刀割。
窗外月色凄清，屋内烛火摇摇。
我抱着我此生唯一的执念，满心愧疚，万般无力。
再等等。
再熬一阵子。
等我掌权，等我登顶，等我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受制于礼法、受制于皇权、受制于局势。
届时，我定护你一世无忧。
再也无人敢敲打你，无人敢为难你，无人敢让你深夜独自落泪、独自隐忍、独自成全。
眼下所有的苦，我们一起熬。
只是姐姐，委屈你了。
委屈我的心上人，为我爱而不得，为我步步卑微，为我受尽世间所有难言的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