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独自吞泪，不拖君身
夜色深沉，东宫各处殿宇灯火渐次熄灭，褪去了白日的规整与热闹，只剩四下寂寂。
褪去宫装外衫，我独自坐在偏殿简陋的榻上，四下无人，终于不用再维持恭顺谦卑的模样，不用垂首藏眸，不用刻意疏离避让。
白日里太子妃一句句温柔敲打，字字规矩、句句尊卑，此刻一遍遍萦绕在心头，沉甸甸压在心底。
我心里清楚，她没有错。
身为正统太子妃，执掌东宫六局，管束宫人、肃清宫规、避嫌储君，是她理所应当的本分。换作世间任何一位正妻，察觉夫君与一介宫人暗生牵绊、眼波私缠，都会心生戒备、出言敲打、立规制衡。
是我逾矩在先，是我心怀不轨，是我不该对着九五储君，藏着这一份见不得光、悖逆礼法的深情。
我从不怨她。
半点都不怨。
我只怨我自己。
怨我年岁过长、出身卑微，配不上风华正茂、前程万里的储君。
怨我当年在冷宫，太过小心翼翼、太过温柔周全，硬生生养出了他满心满眼的依赖。
怨我这一颗真心太过滚烫，牵绊住了他，毁了他本该顺遂无虞的人生。
白日里，我看着殿下隐忍沉默、假意附和的模样，心口疼得发颤。
我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愤怒，看得见他攥紧书卷的隐忍，看得见他明明万般委屈、万般不忍，却只能碍于储君身份、碍于朝堂局势、碍于皇家礼法，一字一句附和着规矩，眼睁睁看着我被敲打、被立威、被处处设防。
他比谁都难受，却比谁都克制。
他为了护我，娶了不爱的人，忍了生理性的厌恶，熬着虚假的婚姻，如今还要看着我受委屈，半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
他已经为我，赌上了所有能赌的、忍下了所有该忍的。
我不能再贪心。
我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悄无声息滑落的泪水。
眼泪是凉的，心底是涩的，可我必须一点点压下去，尽数吞进肚子里。
我不能哭在人前，不能露出半分委屈，不能让殿下再多一分负担。
如今的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顺从圣意大婚，堵住了朝野口舌，护住了我的性命，保住了储位安稳。
我安然留在东宫，能日日见他、默默陪他，不用被逐出宫、不用被赐死罪。
我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所有的疏离、敲打、制衡、卑微，都是我该受的。
是我这份至情，成了祸端。
是我这份牵绊，乱了他的人生。
是我让堂堂储君，活得束手束脚、身不由己、满心煎熬。
那我便该承受所有的磋磨与冷眼。
往后的日子，我会更安分、更守礼、更避嫌。
不再与他遥遥对视，不再有半分眼波纠缠。
他端坐正殿，伴太子妃左右，演好夫妻和睦、储君端方的戏码。
我隐于宫人之后，藏好所有深情，守好本分差事，做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旧人。
我可以忍冷落、忍疏离、忍敲打、忍无名无分、忍岁岁隐忍。
七年冷宫苦寒我都熬过来了，这东宫的体面磋磨，又算得了什么。
我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期盼，从来都只是他好。
只要他储位安稳、前程顺遂、不受非议、不被猜忌。
只要他能平安熬到君临天下、权掌山河。
我受再多委屈，吞再多泪水，熬再多孤寂，都值得。
我不能做他的软肋，不能做他的拖累，不能让他因为我，再添半分为难。
窗外夜风轻叩窗棂，月色冷清洒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酸涩，眼底重归平静澄澈。
情爱再深，不及他前程万里。
私心再重，不能误他一世明君路。
从此，我敛情、藏意、守分、避嫌。
人前，唯有君臣尊卑，宫人本分。
人后，独留一腔深情，独自珍藏，独自煎熬，独自圆满。
纵使万般委屈皆自受，此生绝不拖累半分君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