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宣的身影被黑暗吞了进去。
几秒钟后,下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声:“下来吧,没事。”
陈小凡咬了咬牙,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第二个钻了进去。帆布包蹭过洞口边缘,带下来一阵细碎的土屑,落进洞里,没了声息。
洞口边只剩下我和刘雁。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我虽然参与发掘过不少古墓,但那些都是文保队或考古队正式开掘的,墓门大开,灯火通明,跟这种从盗洞爬进去的大墓完全是两码事。
刘雁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胆怯。她没有笑,只是把声音放轻了些:“我第三个吧,你跟在我后面。”
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烫,点了点头:“……好。”
刘雁没再说什么,把手电筒别在胸前,趴下身,钻进了盗洞。我跟在她后面。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泥土蹭着我的脸和肩膀,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盗洞不是直的,拐了一个弯之后,又往下斜了一段,坡度越来越陡,我几乎是滑下去的。
前面忽然变宽了,刘雁已经进入了墓室。
我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照亮了四周。
墓室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穹顶,砖壁。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木板,还有几个被撬开的棺钉。墓室的北侧有一个棺床,上面的棺木已经被撬开了,棺盖歪在一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棺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泥土捂住了。
萧容宣举着手电筒,正在查看墓室的四壁。陈小凡蹲在地上,翻那些碎陶片。刘雁站在我旁边,掏出了笔和笔记本。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怕归怕,但该做的事不能含糊。
“先别急着翻。”我开口了,“开棺之前,点根蜡烛。”
“差点忘了。”陈小凡愣了一下。
“点蜡烛不仅可以照明还可以测氧。”我说,“这墓封了几百年,空气不流通,可能有浊气。蜡烛灭了,说明氧气不够,就得赶紧撤。”
大学的时候,我除了修读考古方面的专业课程,还私下里啃过不少风水堪舆的书,也翻过一些讲盗墓行当规矩的旧抄本。那些东西上不了课堂,但在这种地方,比教科书管用。那些盗墓贼的行当里有句话,进古墓先点灯,灯灭不摸金。说的虽然带点迷信色彩,但背后其实也有科学道理——测氧。
陈小凡从帆布包里掏出蜡烛和打火机,走到墓室中央,正准备把蜡烛放在地上。
“别放那里,放东南角。”我急忙阻止他。
“为什么?”他有些疑惑。
“东南角在八卦里对应‘巽位’。”我说。
他走到东南角,把蜡烛放在地面。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烧了起来,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砖壁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跟着我们动。
“没事,氧气够。”我说。
萧容宣点了点头,走到棺床前,用手电筒照了照棺木:“这棺木已经被撬开了,应该是两年前的盗墓贼干的。”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棺木板。木板已经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厚度,不到两寸,材质是普通的杉木,连颗铆钉都没有,全是用木榫拼接的。
“这棺木不对。”我皱了皱眉。
“哪里不对?”萧容宣问。
“史其武生前是漓城左卫指挥使,这是正三品武官。”我说,“按照火朝的礼制,三品以上官员的棺木,至少要用楠木,厚度四寸以上,外椁内棺,棺内还要铺石灰、木炭、松香防潮。可这口棺是杉木的,两寸厚、无椁、无防潮层,这就是个普通富户的档次,连个知县的棺木档次都不够。”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墓室也不对。素砖、无壁画、无浮雕、无墓志,穹顶的起券方式也是最普通的做法。一个正三品的武官,又是拥立过‘监国’的人物,就算后来被定为叛臣,子孙也不至于把他埋得这么寒酸。”
萧容宣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先看看棺里。”我说。
四个人围到棺床前。萧容宣用手电筒往棺腔内照,光柱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棺腔内一片狼藉。骸骨散落在底板上,头骨滚在角落里,四肢的骨头七零八落,看得出是被人翻动过的。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碎布片、几枚锈蚀的铜钱,还有半截断裂的玉簪,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几秒,心里微微一动。
“这骸骨有问题。”我说。
“怎么不对?”陈小凡嘀咕了一句。
“你们看头骨。”我用手电筒指着角落里的头骨,“眉骨平缓,颧骨较低,下颌骨尖而窄,这是女性的头骨。再看四肢骨,股骨和胫骨都比较短,生前身高估计不到一米五五。史其武是武将,身高不可能这么矮。”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女性?”刘雁的声音很轻,“难道是……”
“可能是史其武的小妾。”我说,“火朝初年,太祖皇帝朱重九将妻妾殉葬制设定为皇室殡葬制度。火朝中期,英宗临终前曾下诏废止,但一些权贵家族仍私下实行。史其武的子孙为了防范盗墓贼,让一个小妾陪葬在假墓里,也不是不可能。这具骸骨或许是个幌子。”
陈小凡用手电筒照了照棺腔:“只剩半截簪子,连块碎玉都没有。其他东西应该是盗墓贼拿走了。”
我说:“这种阴宅格局,有点像‘虚冢待盗’。有些大户人家修墓,会在上面修一个假墓室,规格故意压低,放一具小妾的骸骨和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让盗墓贼以为这就是个穷墓,挖开拿了东西就走,不会再往下挖。可能真正的墓室在下面。”
墓室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蜡烛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歪了歪,又稳住了。
“你是说,这是个假墓?”陈小凡的声音有点发紧。
“十有八九。”我说,“史其武家中豪富,传说陪葬了大量财宝。如果这上面就是真墓,两年前那伙盗墓贼撬开棺木之后,不可能什么都没拿到。现在棺里只有一具小妾的骸骨和几枚铜钱,要么是被盗干净了,要么,这本来就是个空壳子。”
萧容宣没有说话,她走到墓室中央,抬起手电筒,缓缓地转了一圈,光柱扫过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砖。
忽然,她停住了。
光柱落在棺木的侧面,那具被撬开的杉木棺材,外壁上,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个十字。
不大,画得很潦草,但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白得刺眼。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粉笔十字。
“这个记号……跟佛头案的现场一样。”萧容宣的声音沉了下来,“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比刚才矮了一截。
陈小凡赶紧用照相机拍下了粉笔十字,快门声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找机关。”萧容宣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是双层墓,上下层之间一定有通道。”
四个人分散开来,沿着墓室的四壁摸索。我负责东壁,萧容宣负责西壁,陈小凡负责北壁,刘雁负责南壁。
我一块砖一块砖地敲。空砖和实砖的声音不一样,空砖发闷,实砖发脆。我敲得很仔细,每一块都不放过,但东壁的砖敲了一圈,全是实的。
“我这边没有。”陈小凡的声音从北壁传来。
“西壁也没有。”萧容宣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琢磨着,如果通道不在墙上,那就在地上。
我走到墓室的东壁,重新蹲下来。这一次我没有敲砖,而是用手电筒仔细照每一块砖的缝隙。双层墓的通道入口,通常不会做得太明显,但只要是机关,就一定有痕迹,砖缝的灰浆颜色不一样,或者某块砖的磨损程度和周围不同。
光柱慢慢移动。忽然,我停住了。
靠近棺床的位置,有一块砖,比周围的砖略微凹进去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砖缝里的灰浆也不一样,周围的灰浆是灰白色的,年代久远,而这块砖的缝隙里,灰浆颜色偏深,像是后来重新填过的。
“萧探员,你过来看这个。”我喊了一声。
萧容宣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顺着我的手电筒看过去。她看了几秒,伸出手,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砖的边缘。
“活动的。”她说。
我和萧容宣对视了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抠进砖缝,用力往外一拉,砖没动。
“不是往外拉的。”我皱了皱眉,“可能是往里按的。”
我把手掌贴在砖面上,用力往里推。砖纹丝不动,像是跟地面长在了一起。
“让我来。”陈小凡凑过来,两只手按住那块砖,憋红了脸使劲往里推,还是不动。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块砖,用手电筒上下照了照,忽然发现砖的上沿比下沿多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不是按的。”我说,“是往上提的。你们看,上沿的缝比下沿宽。”
陈小凡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抠住砖的上沿,往上一提……
“咔哒。”
砖松了,但没有掉下来,而是像一扇小门一样,往上翻开了半寸,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小洞。
我凑过去用手电筒往里照,那个洞只有拳头大小,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陈小凡有些失望,“这不是通道口。”
我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明白了:“这是机括的触发孔。真正的通道口不在这里,这块砖只是个开关,把砖提起来,触发里面的机括,通道口才会在别的地方打开。”
“那通道口在哪儿?”萧容宣问。
“应该在地上。”我说,“墙上的机括控制地面的通道,这是双层墓常见的做法,机关在明处,通道在暗处,盗墓贼就算找到了机括,也不一定能找到通道口。”
“可刚才提起这块砖的时候,没听见什么动静啊。”陈小凡说。
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提起机括砖,应该有机关启动的声音,地面应该有变化。但墓室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机括年久失修,锈死了。”我说,“也可能……触发方式不对。”
我把那块砖放了回去,又重新提起来,反复试了两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不是这里,只是故意误导盗墓贼的。”萧容宣站起来,“再找找别的地方。”
我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找。
四个人又分散开来。这一次连地面都不放过,一块地砖一块地砖地踩、敲、摸。墓室就这么大,十几平方,四个人找了将近半个小时,能摸的地方都摸遍了,除了东壁那块机括砖,再没有别的发现。
“怪了。”陈小凡擦了擦额头的汗,“难道通道在棺床下面?”
“棺床是实心砖砌的,刚才敲过了。”我说。
墓室里陷入了沉默。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看过去,火苗比刚才矮了一截,橙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像是随时会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墓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那股甜腥气也越来越浓。
刘雁一直没说话。她蹲在南壁靠近角落的地方,手电筒照着地面,似乎在看什么。
“刘雁,你发现什么了?”我问。
“你们过来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块地砖……好像跟别的不太一样。”
我们走过去。刘雁蹲在南壁的角落里,手电筒照着脚边的一块地砖。那块地砖大约一尺见方,表面磨得很光滑,和周围的砖没什么区别。
“哪里不一样?”陈小凡问。
“你们看这里。”刘雁伸出手指,指着地砖边缘的一道极细的缝隙,“这块砖的缝隙比别的砖宽一点点,而且……”
她把手电筒凑近了些:“砖面正中有一个极浅的凹点,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围的砖面上都没有。”
我蹲下来仔细看。果然,那块地砖的正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像是被什么硬物点过留下的。砖缝确实比周围的宽了一线。
“这是机括的定位点。”我心里一动,“修墓的时候,工匠在机关砖上做个记号。这块砖不是固定死的,是活动的,用力往上提,应该能提起来。提起来之后,下面就是通道口。”
“我来试试。”陈小凡蹲下来,两只手抠住地砖的边缘,憋红了脸往上提。
地砖纹丝不动。
“这砖太紧了。”陈小凡喘了口气,“一个人提不动。”
“两个人一起。”萧容宣说。
我和陈小凡一人一边,四只手抠住地砖的边缘,同时用力往上提。
“一、二、三——起!”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地砖松了。
我心里一紧,手上加了把劲,地砖被缓缓提了起来,大约提起来半尺高的时候,忽然听见脚下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不是这块地砖下面空了,而是南壁角落那一片大约两尺见方的地面,连同下面的土层,一起往下陷落。
刘雁正好蹲在那块陷落地面的正前方,距离不到半尺。
“小心!”我喊了一声,伸手去抓她。
但来不及了。
地面塌陷的速度太快,刘雁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顺着塌陷的洞口滑了下去。她的手电筒从胸前飞脱,在黑暗里转了两圈,光柱乱晃,然后“啪”地一声摔在下面,灭了。
我手里还提着那块地砖,愣了一瞬,赶紧把砖往旁边一扔,扑到洞口。
“刘雁!”我把手电筒往下照。
洞口不大,大约两尺见方,下面是一条垂直的通道,深不见底。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几米远的地方,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我……我没事。”刘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摔了一下,腿好像扭到了。”
“你别动!”萧容宣蹲在洞口,手电筒往下照,“我们想办法拉你上来。”
“你们先下来看看,下面……下面有空间。”刘雁的声音在发抖,“这里可能才是真的墓室。”
我趴在洞口,往下听。除了刘雁的呼吸声,下面还传来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蜡烛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灭了。
墓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