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步步克制，万般憋屈
太子妃一番温言敲打过后，东宫的氛围，彻底变了。
先前的平静是伪装的平和，如今的沉寂，是藏着锋芒的制衡。
吴氏不愧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从不当众苛待宫人，从不肆意发难，更不会指名道姓为难贞儿。
可她句句不离规矩，事事都讲尊卑。
往后几日，但凡贞儿近身伺候，吴氏总会不动声色地开口提点。
或是说宫人当知避嫌，不可时时贴身随侍储君左右；
或是说东宫各司其职，旧人也该守新礼，不可恃旧忘本；
或是淡淡吩咐旁人差事，偏偏绕开贞儿，无声无息地削去她近身伺候我的机会。
所有敲打，都冠着“规整宫规、整顿东宫”的名头，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挑不出半分错，却字字句句、事事处处，都针对着万贞儿。
我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她的心思。
她已经看透了。
看透我待贞儿与众不同，看透我们眼底藏不住的牵绊，看透这场盛大婚典的内里空洞，看透她坐拥正妃名分，却从未拥有过我半分真心。
她没有做错。
身为东宫正妃，规整下人、杜绝逾矩、肃清宫闱，是她的本分。换做任何一人，察觉夫君心系卑微宫人，都会这般防范、敲打、立威。
可我看着贞儿步步退让、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反复碾压，又闷又痛。
从前在冷宫，她是护着我的人。
她可以为我挡风遮雨，为我对抗冷眼，为我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可如今到了东宫，因为我，她变得小心翼翼、卑躬屈膝、步步维艰。
她不敢再随意抬眼看我，不敢与我有半分眼神交汇，就连寻常递茶、研墨、近身伺候，都极尽疏离，恪守极致的规矩。
从前那双盛满温柔、只映着我的眼眸，如今只剩恭顺、谦卑、隐忍，还有藏在深处的疲惫。
每一次吴氏开口提点，贞儿都是垂首屈膝，低声应是，毫无辩驳。
她越是乖顺，越是懂事，越是隐忍，我就越是愧疚、越是憋屈、越是无力。
无数次，我胸中怒火翻涌，想要开口护她，想要告诉太子妃不必苛责，想要打破这虚伪的尊卑规矩。
可我次次生生忍住。
我只是储君。
我无绝对权柄，无亲掌朝纲，父皇尚在，宗室制衡，吴家势大。
我一旦偏护贞儿，便是不遵礼法、溺爱宫婢、公私不分。
届时不止贞儿会被冠上魅惑主上的罪名，被彻底赶出东宫，甚至性命不保，连我的储位，都会岌岌可危。
我熬了七年苦难，忍了大婚的煎熬，演了无数虚假的温情，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护她安稳，为了来日相守。
我不能一时冲动，毁了所有。
于是我只能装作漠然，装作无感，装作看不见所有的针锋相对。
她被敲打，我沉默。
她被疏远，我默许。
她受委屈，我旁观。
我是堂堂大明储君，万人之上的东宫主子，却护不住自己最想护的人。
白日里，我端坐殿中，读书理政，与太子妃笑语闲谈，做足夫妻和睦、东宫安稳的模样。
所有人都夸赞我温润明理，夸赞太子妃治宫有方。
无人知晓，我每一分从容之下，都是万般憋屈。
夜深人静，独处偏殿之时，所有的伪装尽数崩塌。
我想起大婚以来的种种煎熬，想起触碰旁人生理性的恶心，想起夜夜无眠的孤寂，想起贞儿步步退让、默默受委屈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这场隐忍，苦得无边无际。
我娶旁人，忍恶心、忍疏离、忍虚假婚姻。
我护不了人、辨不了心意、护不了偏爱。
我以为妥协大婚就是护住她的全部，可如今才知，这只是开始。
往后漫长岁月，只要我未登帝位，只要权柄不在我手，她便要永远活在尊卑之下，活在正妃的制衡敲打之中，活在见不得光的暗处，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窗外月色清冷，洒遍寂静东宫。
这锦绣宫城，人人得荣华，人人得体面。
唯独我的心上人，因爱我而卑微。
唯独我，因深爱她，只能眼睁睁看她受尽委屈，有苦难言，有怒难发。
我攥紧掌心，指尖泛白，心底暗暗立誓。
再忍。
熬过去。
待我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
我定要废尽这束缚她的规矩，扫尽所有欺辱她的人。
从今往后，我的偏爱光明正大，我的心意昭告天地。
无人再敢敲打她，无人再敢委屈她，无人再敢以尊卑礼法，压她半分。
这世间所有的苦，我一人受够便好。
只求我的姐姐，再无隐忍，再无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