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软语敲打，有苦难言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正殿，暖融融铺在金砖地上，殿内气氛看着平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一众宫人垂着手分列两侧，万贞儿站在靠后的位置，依旧是一身朴素宫装，敛着眉目，尽量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她方才已经刻意避开了朱见深的视线，不敢再同他遥遥对视，可前几日那些眼波纠缠，早已落在吴氏心底。
吴氏今日没有同朱见深闲谈家常，待殿下翻着书卷，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温和有礼，听不出半分厉色，却字字都是敲打，目光似不经意，落在万贞儿身上。
“宫里规矩重，东宫更是不比别处。做奴婢的，本分是伺候主子，眼要稳，心要静，不该看的莫看，不该惦记的，莫要往心里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从容，是太子妃训诫宫人最合宜的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主子自有主子的体面，尊卑有别，上下有序。若是心思歪了，失了分寸，一时糊涂，最后害的是自己，也连累旁人，得不偿失。”
这话没有点名，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周遭宫人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贞儿脊背微微一僵，指尖攥紧，深深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恭顺：“太子妃教诲，奴婢记下了。”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吴氏的眼睛，更不敢转头去看朱见深。
吴氏看着她俯首的模样，又缓缓补了一句，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你在殿下身边伺候许久，本该比旁人更懂事理。好好守着本分，方能长久安稳。”
这是体面的敲打，没有责罚，没有呵斥，没有当众发难。
是正妻的警告，是身份的压制，是在提醒她，鸿沟在前，痴心便是祸。
朱见深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全都听见了。
他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想开口护着她，想告诉太子妃不要为难她，可话到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不是皇帝。
他只是储君。
吴氏是父皇钦定的太子妃，背后连着吴家一整个勋贵家族。吴氏以规矩训诫宫人，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若是他此刻发作，当众为一个宫人顶撞太子妃，便是天大的破绽。旁人立刻就会追问缘由，流言顷刻四起，所有人都会猜到他对万贞儿不一样的心思。
到那个时候，万贞儿先前所有的安稳，全都化为泡影，等待她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他不能护。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悦。
朱见深只能缓缓放下书卷，面上维持着淡淡的平静，仿佛方才这番话，不过是太子妃寻常管束下人，他淡淡附和一句：“太子妃说得是，宫闱规矩，本就该谨守。”
一句话，看似公允，实则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敲打，被警告，被放在尊卑的枷锁之下，他身为储君，却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能说。
万贞儿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她知道太子妃没有错，换作任何一个正妻，撞见这般隐晦的私情，都会做出一样的提醒。
她也知道，殿下此刻的难处。
吴氏见她恭顺，又见朱见深并无异议，不再多说，只是轻轻颔首，将这一番警告落定。
殿内重归安静。
朱见深低头看着书上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余光里，是万贞儿单薄躬身的身影。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储君的名分，却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他可以迎娶太子妃做戏，可以隐忍煎熬，可当贞儿受这般敲打，他只能装作漠然，只能顺着规矩说话。
这份无力，比洞房里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更让他痛苦。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再忍。
等他坐上那把龙椅，等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可以随意敲打她、警告她、拿捏她。
可眼下，他只能看着，只能沉默，只能把满心的疼惜与愤懑，死死压在心底。
阳光依旧暖和，落在殿中，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寒凉。
尊卑已定，礼法在前，他连护自己心上人的资格，都还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