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眼波暗牵，疑心渐生
一连数日，东宫的日子都裹着一层表面的平和。
朱见深依着规矩，每日按时到正院同吴氏一同用膳，闲时也会坐下来说几句场面话，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在外人眼里，太子温厚，太子妃娴静，东宫一派安稳，谁也看不出底下藏着的冰。
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吴氏，一点点察觉到不对劲。
殿下待她，客气得近乎生疏。
敬她，礼她，却从来没有半分属于夫君的温热。夜里大多寻借口独宿，偶尔同处一室，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眼神淡淡的，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情意。
她起初只当是少年储君天性内敛，不善儿女情长。直到一次次撞见那两道遥遥相牵的目光。
万贞儿依旧是那一身普通宫装，混在一众伺候的宫人里，垂手立在角落，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可朱见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有时是吴氏正说着话，讲着闺中琐事，抬眼想接住他的视线，却看见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角落那道宫人身影上。那双眼，方才还平淡无波，转瞬就软了下来，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牵挂，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能读懂的委屈。
那目光是黏的。
遥遥隔着满堂宫人，隔着案几上的茶点，隔着太子妃的位置，就那样缠在一起。
万贞儿素来克制，每一回察觉到他望过来，都不敢久视，匆匆低眼，长长的睫毛颤一下，像是怕被人看破。可那短暂抬眼相撞的一瞬，眼波来回牵扯，千言万语都埋在里面，无声地拉扯，剪不断。
旁人粗粗看去，只当是殿下随意扫视宫人，寻常一瞥。
可吴氏是细心的女子，日日在一处，哪里会察觉不到这异样。
她见过男子动情的模样。
她知道，那样的眼神，不该落在一个卑微宫人身上，更不该在她这个太子妃的面前，暗暗往来、丝丝缠绕。
不是主上对下人打量的目光，是相思，是惦念，是藏不住的牵挂。
一次两次，她还压在心底，劝自己多想。可次数多了，疑心便像潮水里的青苔，一点点爬满心头。
她慢慢回想大婚之后的种种。
洞房夜里他的疏离，清晨触碰时难以掩饰的排斥，总是借口疲惫避开同榻，明明生得温润，待她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原来不是他天性冷淡，不是他不懂温情。
他的温柔、他的在意、他会动心的眼神，全都给了那个不起眼的宫人。
吴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壁的凉意浸到掌心。
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太子妃该有的端庄温婉，继续同朱见深说着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是余光，悄悄落在角落里的万贞儿身上。
那个宫人低眉敛目，安分守礼，一举一动挑不出错，可方才和殿下对视那一眼里的波澜，骗不了人。
说不清是嫉妒，是惶然，还是一种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冒。
她是明媒正娶、朝野公认的太子妃，吴家倾尽家族荣耀送她入东宫，她本该是这个殿里唯一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可如今她才看清，这座富丽堂皇的东宫，她占着名分，占着位置，却始终是个外人。
他的心，早就落在了别处。
朱见深还在不自觉地往万贞儿的方向望，目光又一次轻轻勾过去。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克制不住的凝望，早已出卖了所有藏起来的心事。
万贞儿感应到那道视线，心头一紧，飞快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对视太过危险，每一次眼波相交，都像是在刀尖上游走。
可她控制不住。
只要他看过来，她的心神，便不由自主跟着他走。
满堂静默，笑语浅浅。
太子妃端着端庄的面具，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储君藏着滚烫的心事，频频望向角落里的宫人。
宫人压着翻涌的情意，不敢承接，又舍不得躲开。
几道目光暗地纠缠，暗流已经在锦绣东宫之下，悄悄涌了起来。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快要被疑心，慢慢捅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