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至情是劫，情深似祸
一窗之隔，晨光漫过东宫的琉璃瓦，落在满室喜庆的红绸之上。
外人眼里，这是天家良缘，储君得配名门淑女，国本有托，宗室安心，江山仿佛都多了一层安稳底色。没有人会想到，这一段被朝野寄予厚望的婚事，内里是这样不堪撕扯的苦楚。
这份情，是至情。
是冷宫之中，长夜孤苦，他一无所有，只有她可以依靠。是他在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安全感，是刻进骨血里的依赖。不是一时兴起的贪恋，不是风月场上的轻薄，是生死患难磨出来的真心。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她，这份羁绊，早已经和性命绑在一起，拆不开，割不断。
可偏偏，这份至情，放在储君身上，放在皇家的规矩里，放在天下的期许之下，便是祸根。
世人说，帝王私情，不能凌驾于社稷。
储君身负延绵皇嗣、平衡外戚、安定朝局的重任。他的情爱，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是朝堂的风向标，是宗室的定心丸。他本该接纳太子妃，孕育子嗣，维系皇家和吴家这一股朝堂力量，顺着所有人规划好的路走下去。
可他的心、他的本能，全都锁在了万贞儿身上。
他做不到和别的女子亲近，勉强触碰都生理性反胃。他可以强迫自己行礼、演戏、隐忍，可身体不会说谎。
廊下的万贞儿垂着头，衣料朴素，混在一众宫人之间，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她静静看着窗内那道孤单的身影，心底那层寒意越来越重。
她从前只以为，他们的难处，只是不能光明正大相守，只是要躲着世人的眼光。到此刻她才慢慢懂了——他们这份情，不止是见不得光的私情，往大了说，便是旁人嘴里的祸国之情。
若日后他登上帝位，这份执念不改，独钟于她，冷落六宫，皇嗣难继，外戚生怨，百官非议，流言四起。到那时，所有的错，都会扣在她的头上。
史书一笔落下，不会写他们在冷宫相依为命的苦，不会写这份真心从绝境里长出来，只会写：宫婢惑主，扰乱宫闱，祸乱君心。
她是他的救赎，可这份救赎，本身就带着倾覆朝局的隐患。
她想放开，想退开，想斩断这份牵绊，让他做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合格的帝王。可她也清楚，她退不开，他也放不下。这么多年的寒夜相伴，早就长在了彼此的命里。
窗内的朱见深，依旧靠着窗沿，风拂过他的吉服，喜庆的红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何尝不懂？
他读史书，听师傅讲帝王之道，明白天子私情牵系天下。他知道，将来若是他始终放不下这份心意，一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风波。
可道理归道理，本心归本心。
他可以顺从礼法迎娶吴氏，可以演好储君的模样，可以扛下所有煎熬。他愿意忍，愿意熬，愿意承担往后所有的骂名。
他不怕将来史官落笔贬斥他，不怕后世说他为一个宫人昏聩误国。
他唯一怕的，是失去她。
这便是最无解的地方。
旁人的情深，是锦上添花，是岁月温柔。
他们的至情，从根上就和皇权礼法、江山秩序相冲。
是能救他走出绝境的光，也是将来可能引燃朝堂风波的火种。
是至死不渝的真心，也是世人眼中，足以祸乱宫闱、动摇国本的祸根。
一内一外，遥遥相望。
两个人都清楚这份感情的重量，清楚它甜蜜的外壳之下，藏着滔天的风险。
至情本无罪，可生在帝王家，这份深情，便成了罪。
他拿江山的期许换她平安，她背负着“祸国”的嫌疑，接住他全部的孤苦。
情深一寸，祸根便深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