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深是债，相爱皆劫
殿内晨光温柔，红烛残尽，锦绣铺床，一派天家新婚祥和。
满宫人人都觉得，东宫大婚圆满，储君得配佳妻，国本稳固，万事顺遂。
只有廊外静默伫立的我，和窗内独自寒凉的他，清楚知道——
这场举世称颂的圆满，是用我们两个人的血肉真心，硬生生熬碎换来的。
世间所有情爱，大抵都是甜的。
相依是喜，相守是福，心悦是暖。
唯独我们。
我们的相爱，是罪，是债，是劫，是天生无解的宿命。
我站在廊下，低眉垂首，一身普通宫衣，混在宫人之中，卑微得如同尘埃。
无人知晓，这整座东宫最盛大的喜事，对我而言，是凌迟。
我看着他立在窗边，强忍生理性的恶心，一点点压下排斥、压下不适、压下本能的抗拒。
他是储君。
传宗接代、敦伦尽礼、善待正妃，是他天职，是他本分，是天下万民、宗室百官、父皇皇权赋予他的责任。
可因为我。
他做不到。
他的心被我占满，他的习惯被我养熟，他的安全感只认我一人，他的身体本能彻底只接纳我一人。
世间最美的太子妃在他枕边，他却如坐针毡，如临寒冰，触之欲呕。
我死死咬住唇内软肉，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异样。
我不能哭。
不能动。
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出半分牵挂。
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
可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我终于彻底明白这份感情最残忍的地方。
别人爱一个人，是救赎。
我爱他，是拖累。
若当年冷宫没有我陪他。
若当年他没有依赖我、信任我、依恋我入骨。
他本可以顺顺利利大婚，坦坦荡荡成婚，心安理得与太子妃相守，儿孙满堂，一生顺遂，无拘无束，无牵无挂。
是我一步步走进他绝境里的人生。
是我接住了他所有的恐惧。
是我成为他唯一的安稳。
是我让他此生身心，唯认我一人。
最后落得——
他身为储君，不能尽储君之责。
身为夫君，不能行夫妻之礼。
身在锦绣繁华，满心只剩煎熬破碎。
皆因我起。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刺骨地怀疑自己。
我是坏女人吗？
世人若知，定会唾骂我魅惑储君、祸乱东宫、毁他修行、误他前程。
可我从未想过害他半分。
我拼尽性命护他、守他、疼他、成全他。
我劝他大婚、劝他顺从、劝他隐忍、劝他牺牲私情。
我明明是最想他好的人。
偏偏，也是最毁他一生的人。
情深不是恩赐。
情深是我欠他的，生生世世还不清的债。
窗内，朱见深静静立在风口，单薄脊背绷得笔直。
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储君心底，早已荒芜一片。
世人都以为他新婚燕尔、春宵温存。
只有他自己知道。
昨夜、今晨，所有勉强、所有忍耐、所有虚与委蛇，全是一场血淋淋的自我割舍。
他也终于彻底看清自己的宿命。
他这一生，但凡靠近情爱，只要不是万贞儿，就是生理性的煎熬与恶心。
再美的女子不行。
再尊贵的身份不行。
再合乎礼法的婚姻也不行。
他的身体、心跳、安稳、暖意、安心，七年之前，就彻底定格在那个冷宫寒夜、温柔抱他取暖的姐姐身上。
一生锁死，再无更改。
他可以顺从天下、顺从皇权、顺从礼法。
可以演戏、可以伪装、可以隐忍、可以将就。
可本能骗不了人，真心骗不了自己。
他望着窗外朦胧天光，心底只剩无尽寒凉与孤勇。
人人都以为，大婚是他新的开始。
只有他知道。
从他答应大婚那一刻起，他就亲手埋葬了自己所有寻常情爱。
他这辈子的夫妻恩爱、洞房温存、儿女情长、圆满婚姻。
全部作废。
他余下一生所有的妥协、委屈、煎熬、假装、逢场作戏。
不为皇权，不为社稷，不为名声。
只为保她一命，只为等将来，能堂堂正正独宠她一人。
两个人，一窗之隔。
他在窗内煎熬演戏，牺牲自己的人生。
她在窗外隐忍沉默，愧疚自己的深情。
两个人都深爱，两个人都痛苦，两个人都在拼命成全对方，却越爱越互相伤害。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虐恋——
相爱不能相守，真心不能见光，深情即是罪孽，成全即是割裂。
天下圆满，唯独你我，终身残缺。
人间皆甜，唯独你我，相爱皆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