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繁华不染，初心如故
搬进东宫的这些日子，我时常恍然失神。
从前破败漏风的冷院、终年不暖的薄被、日日寒凉的粗茶饭食、人人轻视的窘迫光景，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一朝乾坤翻转，境遇天差地别。
殿宇巍峨，窗明几净，四时暖炉常备，锦衣玉食无忧，宫人内侍环侍左右，一言一行皆有人恭顺依从。
整个东宫，乃至整座紫禁城，再无人敢轻慢半句。
曾经踩低、欺凌、冷眼待过他的人，如今个个俯首帖耳，敬畏惶恐，小心翼翼。
世人的恭敬来得汹涌，追捧来得热烈，荣华来得猝不及防。
满宫繁华，万丈荣光，尽数奔赴少年身侧。
旁人都道，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往后皆是锦绣坦途。
可我站在这满目繁华里，心底依旧清宁，无半分雀跃贪念。
我见过他最低谷的模样，便从不贪恋他最高处的风光。
七年冷宫相伴，我守的从来不是他的储位、他的皇权、他的万里江山。
我守的，从来只是朱见深这个人。
低谷时不离不弃，不是赌他来日登顶。
高处时沉静自持，亦不是恃他盛宠邀荣。
我的心意，从来和身份贵贱、境遇起落、荣华贫富，毫无干系。
宫里风气最是势利，人心最易随境遇偏移。
自他重归东宫，身份复立，无数目光纷纷投向这里。
王公贵族、世家重臣，皆想攀附东宫，各家名门贵女，更是暗中期许，盼能入东宫、伴储君、得尊荣。
流言四起，奏折频传，人人都在规劝、制衡、揣测东宫心意。
所有人都默认，储君年长，当配名门淑女，合家世、配身份、辅社稷、正宫规。
唯独我，安之若素。
我依旧守着旧日模样，素衣简行，沉静温顺，不张扬、不恃宠、不争份、不逾矩。
我从不主动靠近盛宠，从不奢求名分尊荣，更不会因一朝境遇逆转，便心生浮躁。
长夜无事，我依旧像从前冷宫岁月一般，静静陪在他身侧。
不再需要彻夜警醒、提心吊胆、替他提防暗处风波，可我多年的习惯，早已入骨。
只是看着他如今沉稳挺拔的模样，心底总会生出无尽感慨。
那个曾经夜夜颤抖、攥着我衣袖不敢入眠、胆小孤苦的小小少年，终究长大了。
他褪去了怯懦卑微，眼底有了山河格局，有了帝王气度，有了庇护他人的力量。
他如今身居储位，手握未来天下，可待我的心意，分毫未改。
他会护我、惜我、偏爱我、处处迁就我，把七年亏欠、七年陪伴，尽数化作温柔以待。
满宫之人趋炎附势，唯他知我初心。
他知我不求荣华，不求尊位，不求世人仰视。
我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他平安顺遂，初心不改。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清贫苦难，不是冷宫孤寂，不是世人冷眼。
我最怕他登临高处，被权欲裹挟，被朝堂规矩束缚，被万千人心裹挟，弄丢了当年寒夜里纯粹温柔的本心。
高位最磨人，皇权最蚀心。
多少仁义少年，终被江山困住，变得凉薄多疑、权衡算计、寡情少义。
我不求他一世温柔纯粹，不懂权衡世故。
我只愿他，知善恶、存仁心、怀暖意，阅尽千帆，历经权争，依旧记得寒夜相依的岁月，依旧懂得何为真心，何为相守。
东宫繁华万千，我自守一方初心。
世人皆羡我得储君独宠，羡我苦尽甘来，羡我脱离苦海、身居锦绣。
无人知晓，于我而言——
冷宫是守，东宫亦是守。
低谷相伴是真，繁华不惊亦是真。
从前我护他于泥泞，免他被人世风霜碾碎。
如今我守他于高台，免他被盛世繁华迷眼。
风起不喧，花落不惊。
山河更替，荣辱起落，皆为外物。
我心依旧，初心如故。
此生不求与他并肩朝堂，不求冠加其身、名留宫史。
只求我的少年，历经七年风雨，终得余生安稳，岁岁无忧，一世赤诚。
他若安好，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