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寒夜立誓，静待春雷
南宫的高墙，日日横在我心头。
我常常在暮色沉沉的时候，朝着那片宫阙的方向静静凝望。重重殿宇叠着暮色，重兵隐在树影之下，没有一点人声传出来，静得叫人心头发紧。
我知道父皇就在里面，被一道铅锁，困在方寸院落。
同是朱家血脉，叔父高居龙椅，受万民朝拜；父皇身陷囚院，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骨肉相残，权位压倒亲情，这皇宫里的残酷，我一日比一日看得清楚。
我这个废太子，是牵连在这桩旧事上的累赘。
景泰帝对我，从来没有半分宽宥。南宫一日不解禁，我一日便不能摆脱嫌疑。宫里的势利人，最会看风向，欺辱来得越发频繁。
饭菜时常凉透，炭火克扣稀少，宫人当面沉默，背后闲话不断。他们都笃定，我和父皇，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渐渐学会藏起所有情绪。
不再轻易流露思念，不再对着旁人流露惶恐，连望向南宫的目光，都要趁着无人的时候，飞快地收回来。我知道，任何一点念想，都能变成旁人告发我的把柄。
可夜里的噩梦，骗不了人。
梦里总是那扇灌了铅的铁门，父皇独自坐在阶前，背影孤单。我拼命奔跑，却永远跨不过那道高墙。每一次惊醒，一身冷汗，心口发闷，无边的恐惧裹着我。
每到这个时候，贞儿总会醒着。
她从不会追问我梦见了什么，只是默默掀开薄被，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手掌轻轻顺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世间所有人都在逼我隐忍、逼我识时务、逼我认命。
唯有贞儿，接纳我所有的怯懦与思念。
我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才敢把压在心底的颤抖放出来。
我问过她，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冷宫之中，父皇是不是一辈子都走不出南宫。
她只是轻轻拍着我，低声同我说，世事如棋局，起落本无定数，只要活着，便还有转机。
转机。
这两个字，在寒凉的岁月里，像一粒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
从前我只盼安稳，盼有人护着我，不必再受欺辱。可日复一日，看着南宫的高墙，看着周遭的冷眼，心底慢慢生出了别的东西。
我不甘心。
不甘心父皇堂堂天子，落得囚徒的下场；不甘心我身为嫡子，生来便被废去储位，任人践踏；不甘心我们父子血脉，就这样无声无息，湮灭在深宫角落。
我开始在无人之时，默默思索。
我学着记下朝堂里细碎的风声，分辨宫里每个人的立场，看懂谁趋附新帝，谁心底还念着正统旧主。我不再只是那个只会躲在贞儿身后发抖的孩子。
恐惧还在，可恐惧之下，生出了执念。
我悄悄立下誓言。
倘若有朝一日，春雷再起，风云变幻，我若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第一件事，便是迎父皇出南宫，洗去他数年幽禁的苦楚。
第二件事，便是护好万贞儿。
她陪我熬过最冷的长夜，替我挡住无数暗处的风霜，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光。旁人待我，皆为权势；唯有她待我，不问前程，不问得失。
江山若是能回到我手中，我绝不会负她。
我不会让她一直做一个默默躲藏、陪着我受苦的宫人。我要给她尊荣，给她庇护，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朱见深放在心尖上的人。
长夜漫漫，冷宫寂静。
外面的紫禁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暗中博弈。景泰帝的龙椅，看着稳固，底下早已裂痕暗生。
我依旧收敛锋芒，沉默寡言，装作一副怯懦无用的模样，让所有人放下戒心。
我把所有野心、思念、仇恨，全都小心翼翼收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有贞儿在身侧陪着我，我便有底气静静等候。
等一阵春雷，等一场变局。
等那一日，高墙崩塌，枷锁解开，我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废太子。
到那时，我要救我的父皇，要护我的贞儿，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一一讨回来。
寒风吹过冷院的枯枝，我握紧了身侧贞儿的手。
岁月再熬，我也等得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