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替他挡风，护他余生
紫禁城的风，从来都是势利的。
盛世吹荣华，败落吹寒凉。
太上皇归来的消息传遍宫城那日，旁人皆窃窃私语，有人盼旧主恩露，有人惧新帝龙颜，人人各怀心思，趋利避害。
只有我，只心疼我院子里的少年。
人人都以为，父皇归来，是朱见深的转机，是他苦尽甘来的指望。
可身在深宫，我看得比谁都通透。
归来，不是救赎，是新一轮的禁锢，是压在他身上又一层沉霜。
一宫不容二主，一朝不容二龙。
当今御座稳固，皇权在手，怎会甘心归还天下？
所以南宫高墙锁死，重兵围守，铁门灌铅，昔日帝王，沦为囚徒。
父子同处一城，却隔了生死一般的距离。
我看着那几日的朱见深，愈发沉默，愈发消瘦。
他不说想念，不说委屈，不说绝望。
可他眼底的空落，夜里的颤栗，独处时久久望向南宫方向的背影，骗不了人。
他还只是个孩子。
年少失恃，幼失庇护，储位被废，孤守冷宫。
唯一的念想，便是远在塞外的父皇，是他心底最后一点血脉依靠。
他熬了一年又一年，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父皇归来。
到头来，咫尺天涯，相见无期。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你希望，再亲手碾碎。
从前父皇不在京中，他尚可自欺，尚可遥遥念想。
如今父皇就在紫禁城内，被亲弟弟囚禁，不得见、不得问、不得探、不得念。
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我看着他白日静静立在檐下，望着遥遥宫墙出神。
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少年身形清瘦孤寂，孤零零立在满目寒凉里，无人过问，无人疼惜。
宫里人更敢轻慢他了。
新帝忌惮南宫太上皇，迁怒废太子，朝野风向大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对父子，早已是弃子，是皇权最边缘、最晦气的人。
从前的冷落，是无视。
如今的磋磨，是刻意。
宫人们偷懒懈怠，克扣衣食，冷眼相对，言语敷衍。
宫里的细碎恶意，层层叠叠，尽数压在他身上。
他从不争辩，从不恼怒，从不发作。
他只是默默受着，默默忍着，默默把所有酸楚、思念、绝望，全部压在心底。
可夜里瞒不过人。
这些日子，他的梦魇更重了。
每每入睡不久，便骤然颤抖，牙关轻紧，冷汗浸透寝衣，身子抖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梦到紧锁的南宫，梦到孤寂的父皇，梦到自己永远逃不出的冷宫，梦到这无边无尽、看不到头的煎熬。
他醒来从不哭，从不言语。
只是死死攥住我的衣袖，用力靠在我怀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说话，我也不问。
我只轻轻拥着他，一遍遍拍抚他的脊背，用体温暖他冰凉的身子，用安静的陪伴，填他心底空空落落的缺憾。
我太懂他的苦。
皇家骨肉，最是淡薄。
世人羡他天家血脉、生来尊贵。
可谁知晓，这尊贵是枷锁，这血脉是原罪，这出身，困住他一生安稳。
他有父皇，却形同无父。
有宗亲，却无人庇护。
有身份，却无半分体面。
偌大紫禁城，万人安居，万千灯火。
无一处是他归处，无一人是他依靠。
唯有我。
我守着他，看着他从懵懂稚童熬到清隽少年，看着他一次次被世道辜负，被亲情伤害，被命运磋磨。
心底疼惜，早已入骨。
我无法替他父子团圆，无法破掉南宫禁锢，无法逆转皇权争斗，无法抹平皇家对他的亏欠。
我能力微薄，护不住他的储位，护不住他的家世，护不住他本该璀璨坦荡的前程。
可我能护他。
护他的人，护他的心，护他这冷宫岁岁安稳。
世人给不了他的温柔，我给。
旁人给不了他的安稳，我守。
亲情亏欠他的温暖，我补。
皇权碾碎他的期盼，我替他扛。
往后宫里风更大、雨更寒、人心更刻薄。
新帝猜忌日深，宫局风波暗涌，父子前路未知，他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无妨。
天压他一分，我便替他挡一分。
人欺他一寸，我便替他忍一寸。
山河翻覆也好，皇权争斗也罢，世人冷眼也好，流言磋磨也罢。
我万贞儿在此立心——
此生不求荣华，不求尊宠，不求名分。
唯护朱见深一人，岁岁不离，年年不弃。
他无家，我便为他家。
他无依，我便为他依。
他此生所有寒凉，我尽数遮挡。
他此生所有孤苦，我尽数填平。
纵使高墙隔骨肉，纵使深宫葬温柔，纵使前路尽风霜。
有我在，
我的少年，便永远有处可归，有心可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