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咫尺天涯，唯你是家
人人都说，父皇回来了。
紫禁城的风，吹遍了每一座殿宇，也吹进了我这座荒芜冷院。
我盼了数年，念了数年，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盼着父皇归来，盼着有人能护我一次，盼着我不再是宫里无人疼、无人管、任人践踏的废太子。
可当真的等到他归来的消息，我才懂得。
归来，不是救赎。
是更深的牢笼，是更绝的无望，是咫尺天涯、永不得见的生离。
土木一役，父皇北狩，流落草原一年。
我日日惶恐，夜夜啼哭，怕他战死异乡，怕我从此无父无母，孤零零困死这深宫。
那时我年纪尚幼，唯一的念想，就是等父皇归来，一切便能重回从前。
我还是那个万众拥戴的储君，还有人替我遮风挡雨，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忍人欺凌、夜夜惊惶难眠。
我天真以为，皇权骨肉，血浓于水。
我天真以为，父皇归来，我的天就回来了。
可我忘了，这皇宫最无情，最凉是人心，最薄是帝王亲情。
父皇归来那日，满城寂静，朝野无声。
叔父早已坐稳龙椅，掌尽天下权柄。
一山不容二主，一朝不容二帝。
昔日手足，今朝死敌。
他没有杀父皇，却给了父皇最残忍的活法——囚于南宫，幽禁余生。
那南宫，就在这紫禁城里。
不远，不近。
同一片天，同一座城，可隔着高墙重兵，隔着皇权猜忌，隔着君臣名分。
我父皇身在京城，却比远在塞外更像囚徒。
不得出宫，不得见臣，不得干政，不得与人私通音讯。
锁灌铅、墙重兵、门常闭、人隔绝。
一座南宫，困住我父皇整整七年。
也困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
以前父皇不在，我还能骗自己，他在远方，他活着，他总有一日会回来接我。
可如今，他明明就在宫里。
我想见，却见不到。
我想喊，却不敢出声。
我想奔赴，却无路可走。
世人皆道，圣上仁慈，留先帝性命。
可无人知晓，这活着的囚禁，比死更熬人。
也无人知晓，这一切，连带苦了我。
叔父忌惮父皇，便愈发厌弃我。
他厌我是先帝嫡子，厌我曾是大明太子，厌我身上流着正统血脉。
从前他只是冷落我、漠视我。
自父皇归来被囚，他便彻底断了我所有后路。
废我储位，断我名分，禁我出入，任我在冷宫自生自灭。
宫里的宫人内侍，最会察言观色。
见圣上厌弃、先帝被囚、我大势已去，
便愈发怠慢我、轻视我、拿捏我。
冷眼更多，闲话更毒，日子更难。
我本就怯懦不安的性子，自此彻底沉入谷底。
原来我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
父在天涯，我无依。
父在咫尺，我依旧无依。
骨肉至亲，近在眼前，远如山海。
我站在冷院的风里，听得见宫城钟响，听得见远处人声，听得见南宫方向寂静无声。
那一片死寂，压得我心口发疼，浑身发冷。
连父皇都护不住自己，如何护得住我？
连帝王之尊都沦为囚徒，何况我一个废储？
那一刻，我彻底看清了这皇家亲情的虚伪凉薄。
权势在手，便是至亲骨肉、恩爱无双。
权势落空，便是猜忌防范、形同陌路。
这偌大紫禁城，金碧辉煌，殿宇万千，
容得下万民朝拜，容得下江山社稷，
唯独容不下一对父子团圆，容不下半分寻常温情。
我心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整个人愈发惶恐封闭。
白日里，我沉默伫立，不敢言语，不敢抬头，不敢有半分情绪。
夜里，梦魇愈发沉重。
梦里不再只是旁人的欺凌、世人的冷眼。
更多的，是南宫紧锁的宫门，是父皇孤寂落寞的背影，是我拼命奔跑却永远无法靠近的高墙。
次次惊醒，次次冷汗淋漓，次次心口窒息发闷。
我怕，我真的怕。
怕我这一生，就这样困死冷宫。
怕我父皇一生忠义，终老死囚院。
怕我们父子，终身不得相见，终身活在旁人的掌控与磋磨里。
偌大人间，举目无亲，前路无光。
可唯独在我崩溃颤抖、手足冰凉、绝望无助的时候，还有一双手会抱住我。
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弃我。
是贞儿。
无论世事如何颠覆，无论命运如何苛我，无论皇家如何薄情。
她永远在。
她会轻轻拍着我的背，会擦干我隐秘的泪水，会在我无人可怜、无人疼惜的时候，把所有的温柔都给我。
所有人都在逼我长大，逼我隐忍，逼我识大局、懂时务、藏情绪。
唯独贞儿，允许我害怕，允许我脆弱，允许我做一个思念父亲、惶恐不安的孩子。
父皇给了我性命，给了我名分，给了我本该尊贵的出身。
可唯独贞儿，给了我温暖，给了我安稳，给了我真正的家。
父皇身在南宫，身陷囹圄，是身不由己。
天下无人护我，世事步步逼我，是命不由我。
可万幸，上天待我不薄。
它夺走我的储位、夺走我的亲情、夺走我的荣光、夺走我的团圆，
却唯独，把万贞儿留给了我。
这深宫无家，皇权无亲，
有她在怀，我便有家。
往后余生，父皇是我血脉执念，
而贞儿，是我性命归处。
世间所有人皆可负我，唯独她不可，唯独她不会。
纵咫尺天涯骨肉隔，纵半生浮沉无人依，
有她岁岁相伴，我便不惧余生风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