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以余生，护你归途
世人都道，深宫最是无情，人人只为前程活命。
我入深宫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看尽了冷暖翻覆，自然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宫里的人，眼最尖，心最狠。
一朝得势，万人追捧；一朝落魄，寸步难行。
当年太子位落，殿下从云端跌落泥沼，一夜之间，什么尊荣、什么储望、什么前程，尽数成空。
所有人都跑得干干净净。
怕受牵连，怕惹祸上身，怕为一个废太子，赌上自己的一生。
我也曾有人劝我走。
彼时我尚年轻，容貌端正，资历稳妥，只要肯抽身离去，换一个主子，寻一处安稳宫所，来日未必不能体面度日，安稳终老。
可我不肯。
我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时候的朱见深，才几岁的年纪。
本该被捧在手心，被朝野珍重，被万人呵护。
可命运薄待他，皇权辜负他，宗亲舍弃他，深宫磋磨他。
偌大紫禁城，高墙万丈，繁华如海，却没有半分暖意，肯分给一个落难的稚子。
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
被宫人轻慢，被内侍冷落，吃食残冷，衣被单薄，受人白眼，受人欺辱。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世间所有恶意。
他小小年纪，不敢闹，不敢怨，不敢哭。
只敢夜里蜷缩着身子，死死咬着唇，把所有恐惧和委屈，全部咽在肚子里。
他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也是从那时起，我便在心里暗暗立誓。
世人弃他，我不弃。
世人薄他，我厚他。
这深宫欠他的所有温柔，我一人来补。
这世间予他的所有寒凉，我一人来扛。
这冷宫岁月漫长，无人陪他，我陪。
无人护他，我护。
这些年，岁岁霜雪，夜夜寒凉。
我早已习惯了冷宫的日子。
白日谨慎周旋，步步小心，替他挡去暗处藏着的杀机，抹平旁人暗藏的恶意，尽量让他过得安稳些、轻松些。
夜里便彻夜留心，不敢深睡。
我知晓他的病根。
皆是年少惊惧落下的。
风声稍大，人影稍动，他便会瞬间紧绷。沉睡之中，也常年蹙眉、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他太缺安全感，太怕失去，太怕孤身一人。
我从不觉得他黏人烦我。
我只觉得心酸。
一个孩子，被逼到只能死死抓住身边唯一的人，才能勉强安心。
何其可怜。
他越长越大，身形抽高，眉眼渐开，隐隐有帝王骨相。
可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哄、被疼、被偏爱的小小殿下。
他会寸步不离跟着我，会小声唤我贞儿，会在夜里紧紧抱着我，会忐忑不安问我会不会离开。
每一次，我都想告诉他。
不会的。
一辈子都不会。
旁人看他如今沉寂温顺，以为他天性软弱，以为他再无翻盘之力，以为他终生只会困死这冷宫废院。
可我知道。
我的少年，从来不是懦弱。
他只是太善良，太能忍，太懂得藏锋守拙。
他心里装着受过的所有委屈，记着受过的所有冷眼，也盼着来日的一寸光明。
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值得山河万里，值得盛世荣光，值得万人俯首，值得世间最滚烫的温柔。
只是眼下，他身在泥泞，无人扶他起身。
那就我来扶。
前路晦暗，我便为他点灯。
人心险恶，我便为他设防。
风雨将至，我便为他遮挡。
我不求来日他登九五，赐我荣华尊宠。
我从一开始守他，就不是为了前程。
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般纯粹赤诚的孩子，被命运碾碎，被深宫吞噬，被世道辜负。
若他此生注定颠沛，我便陪他颠沛到底。
若他来日终得归途，我便站在他身后，护他万丈江山清明安稳。
昨夜他梦魇初醒，眼底水光澄澈，句句真心，尽数落在我心上。
他说余生岁岁年年皆予我。
我看着他，心底一片柔软滚烫。
傻孩子。
我何须你江山相赠，何须你荣华相报。
我要的从来不多。
我只要我的朱见深，一生平安，一生顺遂，一生被爱，一生无忧。
你只管安心长大，安心蓄力，安心等待你的来日。
风雨我挡，前路我探，寒夜我守，余生我伴。
无论岁岁年年，无论浮沉起落。
我以余生为誓——
君若浮沉，我伴泥尘。
君若登顶，我守星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