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尖稚影，唯予偏宠
冷宫的霜，落了一层又一层。
庭前无花，阶前无草，唯有常年不散的阴寒，死死缠在青砖缝隙里，浸得整座院落昼夜凉彻骨髓。
我守在这里，陪着朱见深，一晃，便是数载寒暑。
外界春秋更迭，宫城烟火喧嚣，似是与这一方冷院彻底隔绝。
我不见外人，不问朝局，不贪荣华，眼底心头，自始至终，只剩一个他。
年岁渐长，他褪去了幼时懵懂稚嫩的轮廓，眉眼慢慢长开，渐渐有了皇家子嗣清隽矜贵的模样。
可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从未彻底散去。
幼时被废太子位、几番起落、在深宫之中朝不保夕的惊惧，伴着冷宫无数个暗夜，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白日里，他学着沉静敛眸，学着安分守拙，学着将所有情绪藏于眼底，装作淡漠乖巧的模样，避开宫里所有暗藏的刀光剑影。
他懂生存，懂隐忍，懂身处囹圄，步步皆是绝境。
可每当入夜，卸下所有伪装，他依旧是那个缺爱、缺暖、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夜半更深，我常被他细微的颤抖惊醒。
身侧之人脊背紧绷，指尖攥得发白，呼吸细碎慌乱，眉眼蹙得紧紧的，哪怕沉睡之中，也满是不安。
我从不会叫醒他。
只轻轻侧身，伸手将他单薄微凉的身子拢进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脊背缓缓轻拍，动作温柔，岁岁如一。
数年相伴，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习惯了深夜护他安寝，习惯了替他挡尽寒凉，习惯了接住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总是醒得极早。
天光未亮，晨霜未散，他便睁着眼，安安静静靠在我怀里，不说话，也不闹腾。
长长的睫毛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翳，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小心翼翼。
他愈发黏我。
寸步不离，朝夕相随。
冷宫院落狭小，无景致可赏，无玩伴相依，我便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救赎。
我洗衣，他便蹲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煮粥，他便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我静坐陪着他，他便乖乖靠在我肩头，安安静静陪着。
宫里的日子太苦，人心太毒，前路太险。
旁人待他，皆是算计、试探、冷眼、磋磨。
唯独我，待他岁岁如初，温柔不减，偏爱无度。
他好像慢慢摸清了我的性子，知晓我永远不会弃他，不会凶他，不会抛下他孤身一人。
于是，他把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柔软，所有不敢外露的软肋，尽数给了我。
偶尔天气晴好，难得无风无雨，院中风平日静。
他会抬着清澈的眼眸，定定望着我，小小声唤我：“贞儿。”
不再是拘谨的自称，只是单纯的、依恋的呼唤。
嗓音软软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又藏着独属于我的缱绻。
我垂眸看他，轻声应：“我在。”
他便往我怀里再钻几分，双臂轻轻环住我的腰，脑袋抵着我的心口，闷闷出声：“只有贞儿待我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畔，却砸得我心口发酸。
他曾是东宫储君，一朝被废，跌落泥尘。
本该被呵护的年纪，却在深宫之中，日日惶恐，生死难料。
偌大紫禁城，人人趋附皇权，人人审时度势，人人怕受牵连，人人避之不及。
无人问他寒不寒，无人管他怕不怕，无人惜他夜难眠。
唯独我。
惜他年少孤苦，疼他岁岁惊惶，护他步步周全。
我抬手，细细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温柔，拭去他眉眼所有阴郁。
“殿下，”我轻声低语，字字认真，“世间万人皆负你，我不会。”
“旁人待你薄情，我予你情深。”
这深宫万丈寒凉，我陪你熬。这世间千般苦难，我替你扛。
他抬眸望我，眼底盛着浅浅水光，澄澈又炙热，干干净净，满心满眼，唯独我一人。
“真的吗？”他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我俯身，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柔笃定：“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你要的安稳，我给你。你要的温柔，我予你。”
“往后余生，你的岁岁平安，我终身守护。”
少年澄澈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所有的惶恐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暖意与依赖。
他收紧手臂，牢牢抱住我，像是抱住了这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冷宫寒夜漫长，人世薄情寡义。
可他有我。
有我岁岁相守，有我万般偏宠，有我一生赤诚。
宫墙再高，人心再险，前路再难。
我都会护着我的少年，护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眸，护着他纯粹温热的真心，护着他岁岁无忧，岁岁安然。
世人皆道，深宫磨人，绝境无生。
可于朱见深而言——
纵使万丈寒宫锁身，
有贞儿相伴，便岁岁皆安，岁岁皆暖。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