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岫的拜师礼办得鸡飞狗跳。
本来郗蘅的意思是,拜师就是磕个头敬杯茶的事,别折腾。
屠岫不干,说本座好歹当过八百年魔尊,头一回拜师,不能寒碜。
郗蘅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你甭管了,本座自有安排。
第二天一早,郗蘅推开正屋门,差点一脚踩空。
院子里从山门到正屋,一路铺满了红绸子,绸子上撒着花瓣,花瓣里头掺着灵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屠岫蹲在院中间拿个大毛笔在地上画阵,画得满头汗,旁边围了七八个弟子递水递墨。
郗蘅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阵:“你画的是传送阵?”
“对,本座改良过的。”屠岫头也不抬,“一会儿拜完师,本座从这阵里出来,自带黑烟特效,帅不帅?”
“你一个修仙的,要什么黑烟特效。”
“那不行,排面得有。”屠岫拿袖子擦了把汗,“本座还订了三百斤灵果,一会儿朱厌从魔宫送过来,分给弟子们吃。”
“你请朱厌了?”
“请了,她说她要来,还说要给你带见面礼。”
郗蘅心里咯噔一下。
朱厌的见面礼,她见识过一回——去年朱厌路过青云宗,扔给屠岫一坛子酒,说是魔宫珍藏,屠岫喝了一口躺了三天。
后来才知道那酒里泡着一条千年蛇精的蛇胆,劲儿大得能把元婴修士放倒。
“你跟她说不许带酒。”
“说了,她说那就不带酒,带点别的。”
郗蘅更不放心了。
拜师时辰定在午时。
郗蘅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青云宗三百弟子全到了,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大长老二长老坐在前排,三长老四长老在边上嗑瓜子。
屠岫那帮魔宫旧部也来了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跟正道弟子坐一块儿,两边互相打量,气氛微妙。
屠岫站在院中间,穿了身崭新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溜光,看着人模狗样的。
就是脚上那双靴子没换,还是他那双黑底金线的魔尊靴,跟袍子一点不搭。
郗蘅走过去:“靴子换了。”
“不换,本座就这双穿着舒服。”
“你拜师穿魔尊靴,像话吗?”
“本座把金线拆了还不行吗。”屠岫蹲下来,真从靴子边上把金线一根根往外抽。
弟子们围了一圈看热闹,小弟子还递剪子:“屠前辈,用这个剪,快。”
郗蘅看着他把靴子拆得跟狗啃似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午时一到,朱厌踩着点从天上落下来,一身红衣,手里拎着个锦盒。
落地先朝郗蘅拱拱手:“郗长老,恭喜收徒。”
“同喜。”郗蘅盯着她手里的锦盒,“这是什么?”
“见面礼,小玩意儿。”朱厌把锦盒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
盒子里头卧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珠子,通体泛红,隐隐有火光流动。
郗蘅认出来了,这是火浣珠,南疆火山里千年才出一颗,戴在身上百毒不侵,还能温养经脉。
正经好东西。
郗蘅松了口气:“你有心了。”
“别急着谢。”朱厌咧嘴一笑,“老子还没说完呢。这珠子有个毛病,跟主人不熟的时候晚上会发光,越亮表示它越不认人。你家那帮小弟子要是不睡觉老去摸它,半夜能把房顶照穿。”
郗蘅:“……能退吗?”
“送出去的礼哪有退的。”朱厌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你贴身戴着,戴够七七四十九天它就认主了。老子算过,你跟屠岫那点事儿,四十九天差不多了。”
“什么事儿?”
“没什么没什么。”朱厌扭头就喊,“屠岫!你拜师还拜不拜了?老子赶时间,魔宫还有一摊子事呢!”
屠岫把靴子穿好,整了整衣领,走到郗蘅面前站定。
院里头几百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小弟子在旁边小声解说:“开始了开始了,屠前辈要磕头了。”
“闭嘴。”屠岫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撩袍子跪了下去。
郗蘅坐在椅子上,看着屠岫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磕完抬头,脸上没笑,还挺正经。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郗蘅伸手把茶端起来递给他:“喝了。”
屠岫接过茶,仰头灌了。
喝完了咂咂嘴:“这茶有点苦。”
“苦就对了,当徒弟哪有不苦的。”
屠岫咧嘴一笑,又磕了一个:“那本座再磕一个,表表决心。”
“起来吧。”郗蘅伸手把他拉起来。
院里头弟子们哗哗鼓掌。
屠岫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朱厌一扬下巴:“行了,拜完了,吃饭。”
朱厌问:“你做的?”
“本座做的,三十桌席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备料了。”
朱厌一挥手:“上菜上菜,老子饿死了。”
弟子们呼啦啦往饭堂跑。
屠岫杵在门口,一个一个数人头:“慢点慢点,都有份,本座做了八宝鸭,红烧蹄髈,松鼠鳜鱼,四喜丸子——哎那个谁,四长老,你那份儿蹄髈在左边桌子上,多放糖的,别拿错了!”
四长老端着碗挤过去:“我看见了看见了,你别喊了。”
郗蘅站在院里没动。
屠岫回头看她:“你怎么不去吃?”
“我不饿。”
屠岫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碟子肉:“不饿也得吃,今儿本座拜师,你这当师父的不吃一口,像话吗?”
郗蘅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屠岫凑过来问:“好吃不?”
“凑合。”
“凑合就是好吃。”屠岫满意了,把碟子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端着,本座去招呼客人。”
郗蘅端着碟子站在原地,看屠岫满院子转悠,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跟那个碰杯。
朱厌坐他旁边,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朱厌笑得拍桌子。
屠岫回头朝郗蘅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她碟子里肉没动,又喊:“郗蘅,你倒是吃啊!”
郗蘅把肉吃了。
吃到一半,火浣珠从锦盒里滚出来掉桌上了。
本来鸽子蛋大一颗,落地就涨了一圈,红光大盛,照得满院子跟白天似的。
弟子们捂眼睛:“哎哟怎么这么亮!”
郗蘅赶紧把珠子捡起来塞回盒子里。
屠岫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那个朱护法送的见面礼,认主之前晚上会发光。”
“能治吗?”
“朱厌说贴身戴四十九天就好。”
屠岫想了想:“那你戴我脖子上吧,本座皮糙肉厚不怕照。”
朱厌从后面探过头来:“想得美,老子特意没把认主那步做完,就是让你俩凑一块儿待着。珠子亮一天你俩就得多待一天,亮四十九天你俩就得——”
“朱厌!”屠岫和郗蘅同时开口。
朱厌举起双手:“行行行,老子不说了,吃饭吃饭。”转身溜了。
屠岫摸了摸鼻子,把锦盒拿起来塞给郗蘅:“那什么……你戴着吧,本座离你近点就行,省得晚上珠子亮把弟子晃着。”
郗蘅把盒子往袖子里一揣,扭头走了。
晚上果然出事了。
火浣珠入夜就开始发光,先是柔柔的红光,到亥时忽然大亮,郗蘅那间正屋跟点了灯笼似的。
弟子们半夜爬起来看,院墙外头围了一圈脑袋。
小弟子揉着眼睛:“长老,你这屋怎么这么亮?”
“没事,回屋睡觉去。”
“哦。”小弟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屠前辈怎么在你门口蹲着?”
郗蘅推门一看,屠岫真蹲在她门槛上,抱着床被子,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听见门响,他抬头:“珠子太亮了,本座过来给你挡挡。”
“挡什么挡,你挡得住光?”
“挡不住光,但本座能给你讲笑话解闷。”屠岫打了个哈欠,“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正好,本座也睡不着。”屠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拉门槛,“坐。”
郗蘅看了他半天,最终撩袍子坐下了。
俩人并排蹲门槛上,中间搁着那颗亮得跟小太阳似的珠子。
屠岫开始讲笑话。
第一个笑话讲完,郗蘅没笑。
第二个笑话讲完,郗蘅还是没笑。
第三个笑话讲到一半,郗蘅打断他:“你从哪听来的?”
“朱厌那儿听的,她说她拿这些笑话在魔宫乐呵了八百年。”
“朱厌的笑话你也信?”
屠岫不讲了,扭头看她:“那你给本座讲一个。”
“我不会讲笑话。”
“那本座给你讲个正经事儿。”屠岫把被子裹了裹,“本座小时候在魔道里头混,没人教规矩,吃饭都蹲灶台边上吃。有一回偷了上头一个魔头的灵兽烤着吃了,被追着砍了三条街。后来本座修到魔尊,头一件事就是把魔宫厨房修了,修得比正殿还大。”
郗蘅听着,没接话。
屠岫继续说:“本座那时候想,往后谁也别想饿着。魔宫那三百个厨子,本座一个个试菜试出来的,谁做的菜合本座口味本座就多给灵石,不合口味就撵去守大门。后来本座吃遍了魔宫,觉得没劲,本座就出来了。”
“出来挨追杀?”
“追杀是意外。”屠岫摆摆手,“本座出来就是想找个地方吃顿安生饭。本座在你这儿吃了半年,觉得安生。”
郗蘅扭头看他。
屠岫眼睛映着珠子红光,亮堂堂的。
“所以你就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屠岫点头,“本座还打算赖一辈子,你撵不撵?”
郗蘅把珠子从门槛上拿起来,塞进屠岫手里。
屠岫愣了:“你干什么?”
“珠子给你戴。”郗蘅站起来拍拍衣裳,“你皮糙肉厚,不怕照。”
“那本座晚上亮得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做饭。”郗蘅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明天早饭做早点,弟子们要去后山练剑。”
门关上了。
屠岫抱着珠子蹲门槛上,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灶房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弟子们爬起来一看,屠岫顶着俩黑眼圈在蒸包子,脖子上挂着那颗火浣珠,亮得灶房里不用点灯。
小弟子揉着眼睛问:“屠前辈,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珠子亮得?”
“珠子亮得。”屠岫把包子码上蒸笼,“你郗长老心狠,把珠子塞给本座了,本座顶着它一宿没合眼。”
小弟子哦了一声,转头就跑:“我去告诉郗长老!”
“回来!别去!本座不是那个意思——”
小弟子跑得飞快,一会儿郗蘅就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屠岫顶着俩黑眼圈揉面,脖子上那颗珠子把灶台照得雪亮。
“屠岫。”
“嗯?”
“珠子摘了,我给你换了个绳,你挂腰上,光照下半边,睡觉不晃眼。”
屠岫把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根新绳一看,是根黑绳,编得挺精细,还打了个平安结。
“你编的?”
“编的。”
屠岫把珠子摘下来换好绳,挂腰上试了试,果然光往下照,上半身不晃眼。
他乐了:“你手还挺巧。”
“少废话,包子蒸上了吗?”
“蒸上了,鲜肉馅的,你尝尝?”
郗蘅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屠岫递了个刚出笼的包子过去。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
“咸淡正好。”
屠岫一拍大腿:“本座就说嘛,本座这手艺——”
“就是皮有点厚。”
屠岫噎住了:“皮厚……皮厚有嚼劲。”
“明天擀薄点。”
“得嘞。”屠岫把下一笼包子码上去,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皮厚点好,皮厚点扛饿,本座小时候想吃皮厚的还吃不着呢……”
郗蘅吃着包子听他念叨,吃完了把碗一搁:“明天加个菜。”
“什么菜?”
“你那个八宝鸭再做一回,我昨天没吃够。”
屠岫眼睛亮了:“得嘞!本座明天一早就去逮鸭子!”
灶房外头天刚蒙蒙亮,火浣珠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红色。
小弟子蹲在墙根底下啃包子,跟旁边的师兄弟嘀咕:“你说屠前辈那珠子啥时候能认主啊?”
“朱护法说了,得四十九天。”
“那这四十九天屠前辈天天挂着?”
“挂着呗,反正他又不睡觉。”
“那他不得困死?”
“困不死,你没看他今天早上蒸包子的时候还哼歌呢。”
小弟子扒着窗户往里瞅了一眼,屠岫正一边揉面一边跟郗蘅显摆他昨晚想的新菜式,郗蘅坐在灶台边上,碗里搁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听他说到兴起处,嘴角往上弯了弯。
小弟子缩回脑袋,跟师兄弟说:“我看用不了四十九天。”
“那得多少天?”
“我赌十天。”
“我赌七天。”
“那我赌五天。”
屋里头屠岫听见了,探头出来骂:“你们几个蹲那儿赌什么呢!过来帮忙烧火!本座今天中午做四菜一汤,做不好你们别吃了!”
弟子们嘻嘻哈哈跑进来。
郗蘅把碗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吃了,站起来:“我去后山转转。”
“早点回来!”屠岫在灶台后头喊,“中午有硬菜!”
“知道了。”郗蘅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珠子挂歪了,往左挪挪。”
屠岫低头看了看:“歪了吗?”
“歪了。”
屠岫把珠子往左挪了一寸:“这回呢?”
“正了。”
屠岫咧嘴笑:“行,本座往后天天往左挪一寸。”
郗蘅没理他,走了。
灶房里弟子们憋笑憋得脸通红。
屠岫回头一瞪眼:“笑什么笑,烧火!”
“是——”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