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大会设在玄天宗的山门前,十二门派来了十一个,还有一个说路上堵车没赶到。
郗蘅带着屠岫到的时候,清虚真人正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说什么“魔道余孽祸乱正道”“青云宗自甘堕落”之类的屁话。
郗蘅没等他说完,直接落到台上,屠岫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饼,边走边啃。
清虚真人往后退了一步:“郗蘅道友,你带魔头来我山门——”
“他不是魔头。”郗蘅打断他,“你管一个在灶房做了三个月饭的厨子叫魔头?”
台下嗡嗡声一片。
屠岫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拍手:“本座这三个月做了八十二道菜,红烧肉三十七回,糖醋鱼十九回,炖蹄髈十四回,剩下的都是素菜,因为郗蘅辟谷不吃肉,本座得换着花样哄她吃。你们仙盟哪个厨子有本座这手艺,站出来比比?”
台下没人说话。
清虚真人脸涨得通红:“一派胡言!你杀过那么多人——”
“三个。”屠岫伸出三根手指头,“本座杀过三个,全是魔道叛徒,一个炖了本座的灵兽,一个偷本座的功法,一个往本座酒里下巴豆。这三个该不该杀?该杀。本座杀完还给他们立了碑,碑上写了罪状,埋在魔宫后山,你们谁不信的自己去挖。”
“你血洗青云宗——”
“放屁。”郗蘅接过话头,“青云宗好得很,这三个月屠岫给我们修了灶房,补了屋顶,教弟子做了饭,还炼了一炉回春丹分给弟子。你们仙盟年年收供奉,给过我们什么?”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话倒是不假……”
清虚真人急了:“郗蘅!你一个正道长老,替魔头说话,你还要不要脸?”
“我要脸,所以要不起你这种人。”郗蘅转过身面对台下,“各位道友,我郗蘅在青云宗当了八十年长老,我宗弟子从不惹事。仙盟让我宗上交的灵石,我们交了;让我宗让出的灵脉,我们让了;让我宗背的黑锅,我们也背了。现在仙盟要拿我宗的人,行,先把我这个长老撤了,再问问青云宗三百弟子答不答应。”
台下安静了两息,忽然有人喊:“不答应!”
郗蘅扭头一看,青云宗那几个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在人群里,正举着拳头喊。
领头的就是那个偷腊肉的小弟子,喊得脸红脖子粗。
屠岫乐了:“嘿,小崽子们还挺讲义气。”
清虚真人指着台下:“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造什么反?”郗蘅拔出剑来,“你仙盟盟主三年前换人的时候,十一派有七派不服,你们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管别人?”
清虚真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玄天宗一个长老凑过来小声说了几句,清虚真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好!既然你青云宗执意要保这魔头,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比武定输赢。我仙盟出一人,你青云宗出一人,打赢了,人你带走,仙盟不再追究;打输了,人交出来,你郗蘅卸任长老,青云宗降为下等宗门。”
郗蘅还没开口,屠岫往前迈了一步:“行,本座接了。”
“你一个魔道——”
“本座现在是青云宗帮厨。”屠岫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帮厨也是宗里人,怎么,仙盟连帮厨都不让打了?”
清虚真人脸都扭曲了,最后咬牙道:“好!三天后,就在这山门前,我玄天宗太上长老亲自出手,你们等着!”
屠岫回头朝郗蘅挤挤眼:“听见没,太上长老,本座怕死了。”
郗蘅把他拽到一边:“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屠岫老老实实地说,“本座现在身上旧伤没养好,真打起来,撑不过三百招。”
“那你接什么接?”
“不接怎么办,真让他们打你?”屠岫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胳膊上的伤,“本座这三个月在你那儿吃了睡睡了吃,伤养了七成。还有三成,三天时间够呛。”
郗蘅盯着他胳膊上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忽然伸手按了一下。
屠岫龇牙咧嘴:“疼疼疼——”
“知道疼还逞能。”
“本座不逞能你就得挨揍。”屠岫把袖子放下来,“本座算过了,三天时间,你帮本座护法,本座把剩下那三成伤强行压下去,能撑五百招。五百招够不够?”
“不够。”郗蘅松开手,“但加上我,够了。”
“你什么意思?”
“我跟你一块儿上。”
屠岫瞪眼:“一打一,规矩——”
“规矩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郗蘅把剑往肩上一扛,“仙盟没说不能二打一,我上去是给你递药的,不行?”
屠岫看了她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太行了。递药好,本座就爱吃你递的药。”
“我没药给你递,顶多给你递口锅,你拿锅底糊他脸。”
“那也行,本座的锅底糊过猪皮,糊人脸肯定更带劲。”
三天后,玄天宗山门前。
清虚真人请出来的太上长老是个干巴老头,姓孙,元婴巅峰修为,一把拂尘耍得虎虎生风。
屠岫站在他对面,手里真拎着口锅。
孙长老鼻子都气歪了:“你拿锅跟我打?”
“本座是帮厨,随身带锅怎么了?”屠岫把锅在手里转了一圈,“老前辈,本座劝你下手轻点,这锅本座还得拿回去炒菜,糊了你不赔。”
孙长老气得拂尘一甩就抽过来。
屠岫拿锅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子乱蹦,锅底凹进去一块。
屠岫心疼得直抽抽:“哎哟我的锅!本座新买的!”
郗蘅在旁边喊:“别嚎了,左边!”
屠岫往左一闪,孙长老拂尘扫空。
郗蘅掐了个诀,一道水幕糊在孙长老脸上。
孙长老脚下一滑,屠岫瞅准机会一锅拍在他后脑勺上。
孙长老往前踉跄两步,回头怒道:“二打一!你们耍赖!”
“谁耍赖了?”郗蘅站在场边,手揣在袖子里,一脸无辜,“我站这儿看热闹,动都没动。”
“你刚才那水幕——”
“风刮的。”
孙长老脸都紫了,拂尘一抖,三百六十根尘丝根根竖起来,朝屠岫罩过去。
屠岫把锅往头上一顶,尘丝扎在锅底上,扎进去半寸深,拔不出来了。
屠岫顶着锅就跑:“老前辈你这拂尘不行啊,粘锅!”
孙长老拽着拂尘追,俩人绕场跑了三圈。
郗蘅在旁边喊:“左边左边,他绊自己脚了——”
孙长老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绳子,一绊一个跟头。
他趴在地上直喘气:“你,你们——”
屠岫把锅从头上摘下来,锅底还扎着拂尘。
他把拂尘拔下来,恭恭敬敬递回去:“老前辈,承让承让。”
孙长老接过拂尘一看,尘丝断了一半,心疼得直哆嗦:“我的万年冰蚕丝——”
“本座赔你口锅。”屠岫把锅递过去,“新买的,一次没用过,就刚才拍你后脑勺那下沾了点灰。”
孙长老抱着锅,气得说不出话。
清虚真人脸都绿了,刚要开口,郗蘅先说话了:“一胜一负,咱们扯平了。仙盟要是还想打,下回我亲自上场,不递药,递剑。”
清虚真人看看孙长老,孙长老抱着锅不撒手,一边哆嗦一边嘟囔“冰蚕丝”。
清虚真人咬牙半天,最后一甩袖子:“此事……日后再议!”
郗蘅冲屠岫一抬下巴:“走了。”
屠岫把锅从孙长老怀里抢回来:“本座的锅。”
孙长老:“……”
俩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走出去二里地,屠岫忽然笑出声来:“你看见那老头抱锅的样子没,跟抱孙子似的。”
“你还好意思笑。”郗蘅瞪他,“让你别带锅别带锅,你非带,这下出名了,青云宗帮厨拿锅拍仙盟长老,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话,太像话了。”屠岫把锅往肩上一扛,“下回本座换口大点的,直接给他扣头上。”
郗蘅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板住脸。
屠岫斜眼看她:“又笑。”
“没笑。”
“笑了,本座听见了。”
“你听错了。”
“本座八百年没听错过——”
“八百年前你偷腊肉让人逮着的时候也没听错?”
屠岫噎了一下,悻悻道:“那不算,那是本座故意的。”
俩人拌着嘴往回走,背后玄天宗山门前还乱成一锅粥。
青云宗那几个弟子混在人群里往外溜,小弟子怀里还揣着从玄天宗厨房顺的两根腊肠。
出了玄天宗地界,郗蘅忽然停了脚步。
“屠岫。”
“嗯?”
“你还没说你到底为什么赖在青云宗不走。”
屠岫扛着锅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说。”
屠岫把锅放下来,找了个树桩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本座八百年修到魔尊,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玩过,魔宫里头要什么有什么。可本座有一天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三百个厨子做了一桌子菜,本座一口都不想吃。”
他抬头看郗蘅:“后来本座就出来瞎溜达,被仙盟那帮人追了三天。栽你跟前的时候,本座本来想,这回完了,落正道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结果你一脚把本座踹坑里,扭头喊人抓本座。”
郗蘅:“……”
“本座那时候就想,这人有意思。别人见了本座要么怕要么恨,就你,跟看见个捣乱的弟子似的,嫌烦。”
“你本来就烦。”
“对,就这个劲儿。”屠岫一拍大腿,“本座在魔宫八百年,没人跟本座说烦,都怕本座。就你,天天拿烧火棍撵本座,撵完了还给本座留门。”
郗蘅别过脸去:“我没留门。”
“你留了。本座半夜回去,东厢门虚掩着,不是你留的是谁留的?”
“风吹的。”
“行,风吹的。”屠岫站起来,把锅重新扛好,“本座就爱往有风的地方待着,怎么着吧。”
郗蘅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青云宗东厢漏风,冬天冷,你要住就自己糊墙。”
屠岫乐了:“得嘞,本座回去就打浆糊。”
俩人走回青云宗的时候天都黑了。
弟子们远远迎出来,小弟子第一个蹿到跟前:“长老!屠前辈!赢了输了?”
“赢了。”屠岫把锅往他怀里一塞,“去,把这锅刷了,明天早上蒸包子。”
“好嘞!”小弟子抱着锅跑了,跑两步又回头,“屠前辈,你那锅底凹了,还能用吗?”
“能用,凹了正好,烙饼不粘。”
小弟子嘻嘻哈哈跑了。
郗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明天蒸包子多蒸一屉。”
屠岫扭头看她:“你吃?”
“我尝尝。”郗蘅往院里走,“就尝一个。”
屠岫站在原地,咧着嘴笑,笑完了追上去:“一个不够,本座给你蒸一屉,你吃一个剩下一屉本座吃。”
“你吃那么多干什么?”
“本座高兴。”